沈幽兰终于做了个要在孤峰街上长期住下去的打算。一天,她在街上买来了煤机灶,在走廊前支起了小锅小灶。于頫下课回来看见,问:“你这是干什么?”
沈幽兰说:“我算过帐,一天三餐在食堂吃饭吃菜,你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三张嘴把吃掉了!我们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哪能这样过口子?不如我们在家自烧自吃,那要节省得多。好歹我也闲着没事。”丈夫见她说得在理,只得点头答应。
沈幽兰成了每天必须上街买菜的主妇。
孤峰街是个“露水街”,集贸的时间很短,就是早上那么一阵子——严格地说起来,真正称得上“露水街”的,也只是从石拱桥以南到供销社那不足百米的一节筒子街上——等早饭后,太阳升起,露水干了,孤峰街上的人就散尽了。孤峰铺虽说是个古老的集镇,但时至今日,真正住在街上吃商品粮的人并不多,就是那么五六百号人。因为人口少,所以就没有固定的蔬菜队种蔬菜专供街道上人们每天生活的需要。这些居民每天蔬菜的供给,完全是靠街边附近的农户人家。农户家有的是因某种菜在这个季节生长得特别旺盛,一时吃不完,腌多了又觉得是浪费,就由老人、女人,或是小孩拎着小篮小筐每天清早提一些到街上来卖,卖了就到供销社买点配给的盐、肥皂之类的东西带回去;有的是属于能吃得了,但手头正缺钱用,舍不得吃,就将那些生长得最好的无虫无疤水灵灵油汪汪的蔬菜拎到街上来卖,将卖出的钱用到急需要用的地方去;有的是家庭要办大事,比方讲媳妇,盖房屋,天冷天热要添件新衣服,把那上市的好菜从牙缝里省出来,比方那头几茬的韭菜,新上市的青豆米,清早起来把割好、剥好,天见亮就拎到街上来,卖出的钱积攒住,留作办大事……因此,孤峰这条“露水街”上,周而复始的只能是:春季的菜苔、蒜苗、菠菜梗;夏季的豆角、辣椒、紫苋菜;秋季的南瓜、扁豆、洋茄子;冬天里的萝卜青菜……偶尔也有些水鲜和山货来卖,但那都是从山溪石缝里扒来的石鱼、石蛙、八胡子、麻骨愣;从山上拔的竹笋、掐的蕨根苔和趁雷雨后拣来的地衣……
幸好那时的荤菜,如猪肉鸡蛋之类,统统集中在食品站配给,免去了沈幽兰在街上买菜时的许多尴尬。沈幽兰是个省俭惯了的人,那时在乡下,每顿上桌的菜,除了自己种的青菜萝卜之外,最奢侈的就是蒸一个鸡蛋。她要把这碗连汤带水的鸡蛋舀给年老的婆婆吃,舀给年小的女儿吃。婆婆说:“兰子,你也舀着吃唦。光给我们吃有什么用?这个家里里外外靠的都是你呀,你也要惜护身体呀!”沈幽兰嘴上应着,但最后,一碗蒸蛋还全是给一老一小吃了。现在到街上来了,丈夫每月就拿三四十几块钱的工资,她能买好菜吃吗?她能舍得买好菜吃吗?
她很羡慕那些“双职工”人家的买菜。那些人从不买下脚菜,专捡新上市的菜买。要是有了鱼呀虾的,他们手一划,就连鱼虾带竹篮一起捞过去称了,然后再讨价还价……
沈幽兰没钱买鱼虾之类带眼睛的荤菜,上市鲜的菜也舍不得买,她只能拣那些价格最便宜的蔬菜买。“实践出真知”,这话真对。买过几次菜后,就摸清了孤峰街买菜的规律:乡下人事情多,日上两竿,他们都急着要回去干农活,这时的菜价就会大跌下来。
她无须再起早买菜,也无须在街上挨着菜摊一个一个地问菜价而从中挑选那些菜价最便宜的买了;她可以不迟不早,正好赶在乡下卖菜人要急着赶回去的时刻来到菜市。那时的菜虽然没有早上的鲜活,尽是些脱皮烂骨、缩头缩脑的下脚货,但价格便宜。她买了。有时,卖菜人同她“倒包”,花两毛钱就能买到足够全家人能吃一两天的菜。
事不过三。经常这样迟迟地来,匆匆地走,街上的人就认出来了,就议论。
不认识沈幽兰的就说:“这个女人真会算小帐,从来没见她买过好菜。真不知她省钱干什么?还想买田买地当大地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