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兰毕竟是当过大队干部;毕竟在处理陶坑 “两条路线斗争”中当茶花母亲揪着向他丁木清书记要人的时候,是幽兰挺身救了他;还有,他每次去峰亭,就不仅常常是幽兰为他带路,还经常为他留茶留饭……就在他大发雷霆的某一个瞬间,当然就会想到过去那些事,自然就觉得这天的火气发得过于大了,本来也想把语气放平缓下来,以好言相劝,但问题出在幽兰这天不该说出黄玲香在桥头那地方建房!黄玲香是什么人?是他的亲戚呀!说她的不是不就等于是指责他的不是吗?他一个干了几十年革命的老革命怎么也不该轮到你一个刚刚从乡下来到街上的小女人指责的份上!“这些邪气不压下去,往后我们这些老家伙在群众中还有威信吗?”这样一想,尽管心中的火气在一阵阵翻涌,但他基于刚才一系列想法,说话时就改变了一些策略,就停止了走动,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喝着水,也喊对方坐下,见对方不坐,这才说:“小沈啦,不是我这个老领导说你呀。人精明不要紧,但不能过份精明,过份精明就会招众人厌啦!”耸一下“大氅”,又说:“小沈,你知道吗?现在满街上人都在议论你这人是太过于聪明啦!”
“时间就是政策”的宏论,本来就早已把沈幽兰驳得体无完肤不知如何应对,现在又听丁木清这么一说,更是如五雷贯顶!但她还是坚持着定了定神,沉住气,不紧不慢地说:“丁书记,你是我的老领导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不然,叫我听不明白呀!”
丁木清又耸动一下肩上“大氅”,说:“小沈啦,人家说你精明过度,这是有依据的。你想,邵书记好不容易为你在服装厂找了份工作,可以这么说,自从那次刘校长为你的事找到公社领导,公社领导哪个不是在千方百计、百计千方想办法,才在服装厂为你找了个‘坐办公室’的工作;而你呢?却见异思迁,这山望到那山高,把这份好工作让给了别人,自己跑回来开店,还说这是为了促成人家的一桩婚姻,是做好事?当然喽,这开店是比在厂里当保管要多挣些钱,但小沈啦,你知道人家是怎样评论你的吗?人家都说你这个女同志太有心计了!”
沈幽兰头脑就“嗡”了一声,出现一阵短暂的空白!她怕自己会晕倒,就微闭了一下眼睛,坚持着站稳两腿,待稍镇定下来,无力地摇了摇头,二话不说就走了,直到走出大门,才回头极其微弱地说了声:“丁书记,我走了……”
从公社办公大楼的二楼到一楼,总共不足三十阶楼梯,但沈幽兰那天走得十分艰难。这不仅是因为她刚才受到的刺激过大,头脑阵阵晕眩,下楼梯只能是一边踉跄着扶住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探索着移动,而且还要顾及那些到公社找领导办事而从楼梯上来来往往的熟人。她在大队当女主任时,是有名的“美女干部”,全公社有几个到公社办事的人能不认识她?现在落到如此地步,她能甘心让那些认识的人看到她如此的狼狈相吗?她要坚持着有事如同无事一样甚至故作观赏公社大院那些雪松、榈棕的模样而东张西望一步一步处处显出微笑缓慢而阵阵晕眩地下着楼梯……
回到家,沈幽兰先是不哭,只是如木偶一般坐在床沿上。“难怪这些天总见到街上有人背后指指点点,原来是在议论这些?真是把心掏给人家吃了,人家还说你的胆没有摘干净哩!天大的冤枉啊!”就又联想到这些天应老师和乔小娇见了她也不如往日热情,甚至有时还在挤眉弄眼蔑视她!再想到公社丁副书记的一番话,她更是悔恨交加,不得不哭!
她哭自己太傻,不该过于同情别人而匆忙把工作让了出来;她哭自己考虑事情不周,落到丁木清的一顿批评;她哭自己现在是鸡飞蛋打一无所有一无是处……只到中午丈夫放学回来,她还是睡在**以被单捂着头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