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小驼子刘巨人在于福房间夺过字典,就迫不及待地交给了何敬民。起始,何敬民也是迫不及待地啪啪啪逐页翻找一气,见字典里除了原有铅印的密密麻麻蝇头小字和极少个别手写的为着加强记忆识别的注音或是个别词解的文字外,就没有发现任何与“**”或是与“******”有联系的文字或是隐语之类的东西,就不得不怀疑地摇了摇头。这一摇头却使小驼子极不放心,就又接过字典,横着拎起竖着拎起左看右看左翻右翻,再就是上下抖动左右摆晃,再抓到手中凑到眼前重新翻了又翻抖了又抖……当还是没有查出任何想要查到的东西时,小驼子仍然不甘心,始终担心那些充满杀机极易造成 “******”的文字会包藏在这本字典的某个地方!这时,他甚至还想起了革命样板戏《沙家滨》中“同志们,胜利往往就在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那句有名的台词。样板戏终究不愧为样板,这一想,他还真的想到了一个地方,就顾不得征求何工作队的意见,更不去看那如木雕菩萨样站立一旁充满愤懑和敢怒而又不敢言的于福,就使出了全身力气,用两手紧抓书页,绷紧双臂,啪!啪!啪!就将那刚刚装订好的字典一叠一叠地撕扯开来,从头至尾一页页仔细翻看那书脊的装订处,反复瞅了又瞅,还是只见那书脊装订的空白处除了撕豁的装订孔和偶有一两处印刷时留下的绿豆大小方方正正的黑色制版印记外,就再没有一星半点增加的笔墨,更不用说有什么“**”的文告或是《******》之类的东西!小驼子还不放心,又从头至尾查看一遍后,才递给何敬民何工作队。何敬民同样是翻查一遍,见实在找不出他们要找的东西,这才盯着那些已被撕成零零散散的纸页茫然而尴尬地瞪着双眼看了一下于福,说:“啊,你年纪轻轻的,摆在你面前社会主义阳光大道不走,却偏要走‘白专道路’!我正式警告你,即使这字典上没有问题,但你这脑海里那种‘走白专道路’的思想还是存在的!同样也是很危险的!”何敬民明白,此时的于福尽管看到自己视如生命的字典顷刻间被他们撕成纸片而感到愤懑甚至会激起仇恨,但由于背着家庭成份和海外关系双重包袱的压迫,此时的他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而无奈木纳地站着看着!因此,何敬民也就用这样一句极其简短而又极具震慑力的话轻而易举就把他和小驼子这次的鲁莽甚至是野蛮的行径给搪塞过去了!
当得知何敬民只给于福下了个走‘白专道路’的结论,沈幽兰更是感动,就又想到 “**”中他救过她的事。“还真应该感谢感谢他哩!”在第二天中午吃饭时,沈幽兰一改往日的羞涩,主动坐到了饭桌前。
“那不是有凳子吗?坐那去!”父亲沈天成显然是嫌她不该与他同坐一条凳上。
沈幽兰这次没有任何忸怩,就大大方方坐到紧挨何敬民的那一方桌旁。
“何工作队,走‘白专道路’的人还能做事吗?”她问着,就边嚼着嘴里的饭粒边看着何敬民。
何敬民住在沈家已半年多时间了,这是沈幽兰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坐在他侧面吃饭,可想而知,他当时的心中是何等的温馨。见沈幽兰问他,就停住吃饭,微微侧偏过脸深情地睒了对方一眼,说:“你指的是什么事?”
沈幽兰当然是读懂了何敬民那眼神里的意思,仍佯装不知,只说:“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当老师的事呗。”
何敬民长长地“哦”了一声,借着夹菜的机会皱了皱眉头,说:“你是说让于福当老师?这……”显然有些为难。
沈父已听明白,就用篾筷噹噹地敲了一下碗边,生气地说:“那样的人怎么能当老师?亲不亲,阶级分!让他当老师,那不把我们贫下中农家的子女都教坏啦?”见何工作队不说话,又问:“何工作队,你不是说要让兰子当老师吗?”
沈幽兰知道有着高度革命觉悟的老父亲的固执,急忙说:“爸,自己门口的塘,谁不知道深和浅?我念过几年书啊,能当得了老师?”
沈天成瞪着女儿,说:“你不能当,那也不能让小福子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