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那些该死的山峦遮去了她的视线,使她不能看到山道的很远处,更不能看到她心驰神往的孤峰铺,但她能够想象。“这个**,”她又想到了沈幽兰,就自言自语地骂着,“就是因为他住在她家,就和他好上了?” 那时姑娘恋爱所奢望的有四种人,叫“姑娘要求并不高,四个轮子一把刀,铁饭碗拎皮包,革命红旗两面飘。”四个轮子是开车的,开车好,开车出门不要走路;一把刀是指杀猪,跟了杀猪人有肉吃;铁饭碗拎皮包当然指的是当干部喽——跟了个“铁饭碗”的干部多好啊,钱是国家发的,粮是国家配的,每天不用愁能挣多少工分,年底也不用愁一个工分能分多少斤粮食,更不用愁大年三十是否还有年饭米!更有幸运的,说不定还能跟上个有楼房的干部——住楼房只有解放前大地主家才有的事呀,要是现在乡下姑娘也能住上,那意味着什么?不就是意味着她们早已向往的那种“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好日子吗?“这**,”想到这,她又骂了一句,“要是她真的跟了姓何的,不就是要住到孤峰铺上去了?不就是要成为站街头的人了?说不定姓何的还真地把她的楼房都准备好了,就要真正过上……”甚至她还由此产生一联串带着夸张的想象,她想着傍晚,住在街上的沈幽兰与下班回来何敬民在房间里搂抱着卿卿我我;她想着清晨,沈幽兰懒慵慵地起床,何敬民恭而敬之地为幽兰送来早点;她还想到早饭后,沈幽兰打扮入时,扭着腰肢逛在孤峰街上……
可想而知,黄玲香既然能想这么多,她那颗自小就争强好胜的心灵当时该是何等的羡慕、嫉妒和愤慨!
“姓何的,你在骗人?”
黄玲香越想越生气,于是就随手折断身边一根苦竹丝,猛力抽打着石椅岩,抽打着石椅岩旁那棵野桃树……胳膊终于抽累了,有些酸痛,正想休息,就在这时,她眼前一亮,何敬民真真切切出现在竹林那边的山道上!她如一只惊喜的小鸟扑出苦竹林,扑到何敬民面前。“你来了?”这种下意识说出的话,连她自己也不弄不清是否真的说了没有;只是极其心疼地两眼怔怔地看着那顶暂新草帽下往日她十分熟悉的那张白净的脸庞,就见那脸庞已被夏日中午的烈日熏蒸得油汪汪亮光光红虾米一般!她将他拉到桠枫下,心疼地说:“这大伏天的,热坏了吧?”就摘下他头上的草帽一个劲儿为他煽风。风儿掀动着他胸前那府绸的白单褂发出“扑扑”的声响。
黄玲香的突然出现,何敬民当然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说:“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是说今天送书来吗?我是在接你呀!”那顶草帽煽得更猛,风力更大。
何敬民这才笑了,说:“我不答应给你送去吗?大热天的,干吗要跑到这大岭头上来?”说着,就取下肩上的黄背包,从包里抽出两本书递过去:“这是五年级的语文和算术,你要好好学,将来会有用的。”
黄玲香眼尖,看见包里还有,就问:“那里面的?”
何敬民说:“那两本是给幽兰的。”说着,就扣上黄包的带子。
黄玲香随手翻了翻书,生气地递回,说:“我不要了!”
何敬民觉得奇怪,说:“不要?你不是要看书吗?”
“现在不稀罕了!”
“那你稀罕什么?”
“我就稀罕你!”
黄玲香说着,就如饿虎扑食般要冲上前去搂抱对方的脖颈。
何敬民吓得连连倒退,说:“啊?你疯啦?这是干什么?”
黄玲香紧紧抓住何敬民的双臂不放,说:“我没疯!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何敬民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要是给幽兰看见,多、多不好!”
黄玲香就一阵冷笑说:“哟,你还以为她多正经呀?她和小福子的事你还不知道吧?”接着就添油加醋地把幽兰以代课为名,同于老师如何如何;就把她道听途说所得到有关金霞到学校吵闹、金霞赶走幽兰的事以把芝麻说成西瓜的方式如此这般无限放大地讲述了一番,最后又十分果敢地补了一句:“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陪你当面去问金霞,要是我有半句假话,我的舌头立马就烂给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