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面前这个女孩,自然又使他想到了被梁团长开除的那两个队员。那是他们集训的头一天,工作团刚刚开完了动员会,晚上就有两个男女队员私下溜进电影院去看电影,这事很快就回报到团部传到梁团长耳里。梁团长二话没说,第二天一早就让那两个队员打起背包滚蛋了!
何敬民刚参加工作,他当然不敢步那样的后尘。
“这多尴尬啊!” 晚上他靠在铺上反复想着。
是的,这少男少女,晚上睡觉就隔着那么一堵薄薄的土墙,而且还有她那个稀缝的房门,每道门缝足有篾筷头宽,一本薄薄的书完全可以侧着从那隙缝中塞来塞去——在这样的环境中,即使自己不作那个非份之想对方也不作那个非份之想,但那夜间翻身或是起夜什么的,再小心再留神也难免不发出吱呀窸窣之声。这听见了,嘴上不说,但心里各自有数,第二天见面,二人能不尴尬?还有,他知道农忙季节放牛是个起早摸黑的事,那个时候也正是他睡觉睡得正香,何况他睡觉还有个很不文雅的习惯,就是欢喜踢蹬身上的盖被,如果晚上他把盖被踢开了,正仰儿八叉把两条寸纱不遮的大腿露着外边,这时她放牛回来或是起早出去放牛,尽管熟睡中的他不可能知道,但她一定是看得见的,这看见了能不难堪?……这么一想,他还能睡得着觉吗?
这世上什么都可以堵住,唯有人嘴无法堵!“这要是传到团部,传到梁团长耳里,那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他又想到那两位被开除的工作队员。
“大伯大妈,这西边有太阳,我想把单铺换一下。”第二天早起,他把他经过整整一夜想好的办法编出了谎言对两位老人说。
“哎呀,是的,我们那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老头子,这太阳晒到**怎么睡觉啊!”正弯腰在单铺下扫地的沈母,听何敬民这么一说,就连连拍着西墙边的单铺,显得非常歉疚。
“换一下就是了,这还不简单。” 准备出早工的沈天成老人就放下肩上锄头,先同何敬民把八根撑桌子抬到西边,再和何敬民连同开铺的竹床以及竹**的被单垫絮一道抬到东面放在原先吃饭桌那个位子上,又摇了摇,见单铺稳稳当当丝毫没有声响,这才放心地对何敬民说:“这就不会有太阳了。”
由于顺利地解决了床铺开在西边一事,何敬民很是高兴,吃过早饭,就带上工具和沈天成老人一道去参加队里的劳动。
沈幽兰是下午知道何敬民住进她家的。
“妈,工作队怎么又住到我们家来了?”那天下午割完牛草回来,见母亲正在打扫新开在西墙边那张单铺下的垃圾,沈幽兰就故意撒着几分娇气并做出一副十分反感的样子问。
“说呆话!我们家成份好,是贫农,工作队不住我们家住哪家?”
当母亲以肯定的语气告诉她何工作队为什么会住进她家,她当时是何等地高兴。这种高兴并非是因为她家有了位干部,而是他对她有恩。当那次他救她,她曾想对他说声“谢谢”,但没来得及,他就匆匆走了。这次竟住到她家里来了,这是缘份,更是天赐良机让她能在自己家里对他说声“谢谢!”以弥补那次没有机会说出的遗憾!
那是三年前上午第一节课时间,语文老师让她在班上带领学生读课文,正读着,一队高举旗帜的红卫兵闯进了教室——至今她还清楚地记得那队红卫兵举的大旗上写着“风雷激战斗队”几个大字——于是一场暴力革命就开始了,年青的邵老师被赶下讲台,学生被轰出教室,书本被撕被撒得满地皆是……那次她特别倔犟,任凭红卫兵怎样呼唤口号,怎样要拖她出门,她都倔犟着站在自己的课桌旁,用饱含泪与火的双眼看着那些恣意妄为的狂徒和满地被践踏的课本……就在她痛惜自己那心爱的课本全被撕毁时,一个精瘦白静的红卫兵竟极其同情地悄然将一本语文课本塞进了她抽屉里的书包。“快走!他们还会回来的!”他边塞课本边对她说。“我不走!看他们可能把我吃掉!”“小小年纪,怎么这么犟呢?你不是想念书吗?把这书背回去,就有书念了!”他硬是半哄半推地将她推出了教室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