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的太阳很好,红艳艳的光亮照在他那宽宽的虽说六十多岁的人了但很难能找到一些明显皱纹的额头上,闪闪发亮。“老校长,你发福嘞!”沿路的熟人同他打着招呼,也在拿他开着玩笑,“瞧你这福肚子,怕是怀丁**个月了吧?”他不怒也不恼,只是冲人笑笑,说:“嘿嘿,没用,纯是一肚子烂稻草!”说着,还故意并起双手在那鼓膨膨的肚皮上柔柔地拍了拍,豁达中显出几分忧愁,说:“肚子大有什么好?连走路都困难,简直是活受罪!”。在别人的嘻笑中,他到了丁木清副书记家的院门前。
“老刘,刘校长!在外面干什么?怎么不进来?”
公社干部宿舍也都是每户一个小四合院。院门都是铁栅栏,有人无人,栅门都是关得严严实实。刘校长刚从栅门向里看,就听到丁副书记在家里叫喊。“他的眼睛真尖!”他心里想着,就将手伸进铁栅门,拉开插栓,进了丁家。
公社干部这排老宿舍虽说是平房,但里面的格局都是按三室一厅设计的。丁家不仅是墙壁刷得雪白,更是在雪白墙壁四周的下端一律用天蓝色的涂料刷成一米高的墙裙,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洁净、舒雅。客厅的天花板上吊着雀翎牌电风扇和日光灯,此时的风扇正缓缓地旋转,微风悠悠,清凉爽快,让人感觉这里从来就不会出现酷夏的炎热。客厅上方墙上挂着写有县人民政府春节慰问赠送的开国元勋欢聚在天安门城楼气氛热烈的中堂画。中堂画两边的对联搭配得也十分贴切,左联是“创伟业功垂千秋”,右联是“兴中华福泽万代”,横批是“人民功臣”。中堂画下摆一张柏木八仙桌,红汪汪,亮光光。靠客厅左墙摆一副三人靠的简易沙发,沙发前放一茶几。丁木清副书记这时正身披“大氅”,手捧宜兴茶壶,坐在桌旁吃早茶,见刘校长进来,就向八仙桌的另一方伸了下手,说:“坐。”就耸一下“大氅”,抿一口茶。
刘校长点点头,按丁副书记指的地方坐下。
“这段时间学校的工作还好吧?”丁副书记说着,就让家属给刘校长送上茶。
“好,还好。”刘校长很注意礼节地接过茶杯,然后轻轻揭开杯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就在这一段小小的时空内,他找到了该如何回报于老师家属在乡下辛苦、直到遍身受伤被送进医院抢救这件事。在他谨慎的回报中,语言中免不了对沈幽兰的辛苦多少添加了一些夸大、同情和惋惜的煽动之词。
丁副书记抿着茶,专注地听着,不时耸一下“大氅”,时不时也显出些激动,见刘校长回报完,就说:“对这样的教师家属,你作为一校之长,平时应该多注意关心啦。”在耸动 “大氅”后,又说:“唉,刘校长,你要代表学校去慰问一下,体现组织的温暖嘛!”
刘校长立即答道:“去过。去过。”
“这就对了。对待知识分子,我们要处处体现关心为上,培养革命事业接班人全靠他们嘛!唉,老刘,你要是再去慰问的话,也另外多备一份慰问品,就说是代表公社领导送的。这段时间抓计划生育的任务紧了,我没有时间去,你为我代办一下吧。啊?”
刘校长感激涕零,连声说:“好好好,我回去就办,我回去就办!”
刘校长正想把话转向正题,对方已先开口了,语气极其温和:“老刘啊,你来得好,我有件事正要找你哩。”
“是吗?”
丁副书记喝口茶,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你不是多次反映中学缺个出纳会计吗?”
“是啊!是啊!”
“这件事,我们已经研究过了……”
刘校长立即来了精神,说:“啊?那好!”正想还说些什么,随后又觉得丁副书记的语气不对,心里就忐忑起来;趁对方低头喝茶的空儿,偷偷觑了那张黑脸一下,就发现有两道青光在那深陷的眼窝内转动……心里又顿时紧张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