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开春。
赵家沟的槐树还没发芽,村道上的土路被一冬的雪水泡得稀烂,踩上去一脚泥。赵春祥就是从这条路上把那女人领回来的。
女人跟在他身后,隔了三四步远,低着头,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
包袱皮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攥着包袱的手指又细又白,一看就不是干过农活的手。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抬起头往村里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风刚好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抬手轻轻拢了一下,那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做惯了似的。
然后她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村口几个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吃饭的汉子看见赵春祥领了个女人回来,筷子都停在半空中。
“赵杀猪的领了个女人。”赵老蔫最先反应过来,拿筷子捅了捅旁边的刘老三,压低嗓子,“看着比他小不少。这身段——啧啧。”
刘老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碗里的稀粥呼噜呼噜喝完,拿袖子一抹嘴:“那是老赵的本事。你有本事你也领一个。”
“我他妈的要有那本事还蹲这儿啃咸菜?”赵老蔫啐了一口,目光黏在那女人后背上,直到她拐进巷子才收回来。
赵春祥没有理他们。他脚步不停,领着女人穿过村道,拐进自家那条窄巷子。院门没锁,他拿肩膀一顶就开了。
院子里,赵大柱正蹲在井台边磨刀。
磨刀石上水渍淋淋,刀刃在上面来来回回地蹭,发出噌噌的脆响。
他光着膀子,后背上那道还没落下疤痕的宽厚肌肉被汗水浸得发亮,两条粗壮的胳膊随着磨刀的动作一紧一松,肩胛骨在皮肤底下来回滚动。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他爹领了个陌生女人进来,手顿了一下,刀刃停在磨刀石上。
“大柱。”赵春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往堂屋里一指,“这是你继母。往后叫她姨。”
赵大柱的目光从他爹脸上移到那女人脸上。
女人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短,但那一瞬间赵大柱觉得她的眼睛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水光。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头点得很有分寸,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她既客气又不过分亲昵。
赵大柱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磨刀。
刀刃在石头上刮得比刚才更响了,耳朵根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干活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心里头有个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女人跟他以往在村里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
村里的女人说话粗声大气,笑起来能听见后槽牙,走路带风,两只手不是端盆就是拎桶。
可这个女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朵被风吹到黄土墙根下的棉絮,软软的,轻轻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伸手去碰。
赵春祥把女人领进堂屋,给她倒了碗水。
女人端着碗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捧着碗,手指微微发抖——赵大柱从院子里透过堂屋的门看见她那双发抖的手,心想大概是冷的。
三月天,井水还带着冰碴子。
可她又不像怕冷的样子,捧着碗的姿势很讲究,指尖轻轻搭在碗沿上,小指微微翘着,跟村里人端着碗呼噜呼噜灌水的架势完全不同。
“你叫什么?”赵春祥站在门口,背对着院子,声音闷闷的。
“秀蓉。秀气的秀,芙蓉的蓉。”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是水面上被风吹开的一圈细纹,“我娘说这名字太雅了,庄户人家叫不出口。你就叫我秀蓉吧。”
赵春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子磕了磕,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大柱,去把东屋收拾出来,你姨住那屋。”
赵大柱把杀猪刀搁在磨刀石旁边,站起来擦了擦手,走进东屋。
东屋是他娘以前住的,他娘死后就一直空着,堆了些杂物。
他把杂物搬出来,又把炕扫了一遍,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半新的被褥铺上。
被褥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是他娘活着的时候放的,这些年一直没舍得扔。
铺完炕他直起腰,发现秀蓉正站在东屋门口看着他。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攥着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