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者双眼浑浊,好像随时都会流着眼泪,皮下已经干枯得没有脂肪。头顶上的头发已经稀疏得连发髻都抓不起来,只是在额前系了条一字巾。只是十月份,他却已经用厚重的被褥盖住了腿脚,好像只能睡在那里似的。
他振了振衣袖,露出鸡爪一样的双手,朝我拱了拱,开口道:“诓骗之罪,还请先生见谅。”声音苍老,却不乏高亢,这位老先生看似油尽灯枯,却还颇有阳寿。
之前那位陶朱公一改沧桑的声线,道:“这位才是寒家家主,第五世陶朱公。”
“这是老朽长子泰,待老朽阖目之时他便是陶朱公,也不算欺先生过甚。”五世陶朱公笑道,“不久之前老朽被人算计,废了双腿,只能卧榻,还请见谅。”
还有人能算计这位老先生的?!
我道:“不敢。”
“先生不问问,老朽被何人算计么?”陶朱公笑道。
“若想知道一人的德行,看他的朋友就知道了。若要看一人的地位,看他的敌人就知道了。”我一本正经道,“与陶朱公为敌之人,其地位之高,势力之强,不是鄙人一介流萤能够知道的。”
“呵呵呵,年轻,”陶朱公笑道,“睿智!可与吾家为友。”
这话真猖狂……
但的确是实情。
就像后世天朝子民突然间被一位人称涛哥的大佬叫住,涛哥说:“你娃不错,有资格当我的走狗。”听起来受到了侮辱,但考虑到双方的地位悬殊,我相信绝大部分人会屁颠屁颠地说:“幸莫甚焉!”
“敢问贵氏之前的友人都有哪些呢?”我道,“志不同,不敢称友。”
陶朱公微微一笑,看了看朱泰。朱泰笑道:“先生知古通今,当知道我朱氏乃越上将军范子之后。”
我点了点头。
“自范子以后,我朱氏之友倒也有几个闻名天下的贤人。”朱泰低调地张扬这,“先生可听说过张孟谈么?”
“哦?是辅佐赵襄子破智伯,后为赵相行田亩制的张孟谈么?”
“先生博学,正是此人。”朱泰微微一笑,“此人便是我朱氏之友。其次一人,说来与先生还有些仇怨,但不可否认此人也是颇有才干。”
“吴起?”能跟我“墨燎”称得上仇怨的,只有吴起了。
朱泰点了点头:“编练武卒,日费千金,呵呵,不过朋友有通财之义,我朱氏也不在乎那点财帛。”
我点了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吴起之后,我朱氏与田和为友。”朱泰微笑道,“就是今日田齐之太公。”
呦,这个比吴起好像还要碉堡一些,从支持权臣发展到了控制一国,这是质的飞跃啊。
“再之后,有鬼谷弟子庞涓、孙膑与寒家为友。”朱泰道,“孙膑就是我们护送回齐国的。”
原来让天下混乱的大菠萝就是你们家啊!
“再然后……”朱泰笑了起来,“天下竟然再无一人能入寒家耳目,直到赵国发生了一点小事。”
赵国发生的小事……朱泰轻描淡写地就将那件改变我命运的大事说了出来。那时候楚怀王从秦国逃出来,向赵国借道。朱氏在赵国肥义府内安排的眼线第一时间就将消息传回了陶邑,本以为确定要拒绝的,谁知有个叫狐婴的中途杀出,居然改变了肥义的决定。
“于是我们就一直在关注这位传说鹖冠子的弟子,从他入秦归赵,一举一动,皆在我等眼中。”朱泰叹了口气,“他早上做出的判决,我最迟在第三天就能看到,的确是不世之才。”
陶朱公接口道:“狐婴,比商鞅吴起之辈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心中一喜,不过表面上还是铁板着脸。
“就连我朱氏都没有发现他是怎么卷入沙丘之变,最后居然还带着三百死士从重重围堵之中逃了出去。”陶朱公说着说着便笑了出来,“还要多亏先生。若不是先生报信,世上都以为狐婴已经命丧猿口。”
朱泰又道:“寒家最先派人去找先生,只是想借先生找到狐婴。谁知先生在卫国的所做,丝毫不比狐婴为逊,故而请先生前来,冒昧一问:可愿与寒家为友否?”朱泰面带笑意,我却听出了内中的寒意。朱氏一开始就告诉我,他们家有仇敌,而且势力非小。现在如此郑重让我站队,若是我说个不字,很有可能就会被铲除掉,以免被仇敌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