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九年
腊月 小寒
白马津左近
此津扼黄河天险,守南北要道,由此渡河北上,可攻略赵地,若往南下,则能寇荡楚国。该码头水陆交通东进西出,隔虎牢,勾连邺城洛阳。特殊的战略位置使这太平光景里的繁忙渡口在乱世化为杀声不断的战场。
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就从此地渡过黄河,北取赵地;东汉建武元年,光武帝刘秀为镇压河北农民起义,率兵数万,自白马津渡河北上,在黎阳大伾山筑坛祭告天地;建安五年,关羽在白马坡突骑斩颜良,为官渡争霸拉开序幕;西晋永嘉年间,后赵主石勒率兵自黎阳,南渡黄河,直攻白马;隋末瓦岗破黎阳仓时,亦是过此口,开仓赈济饥民;唐武德五年,太宗李世民亦是率部自白马、渡黄河、克黎阳,定唐社稷之基。
故而,白马津通衢四方,左连虎牢宛洛,右瞰雄都邺城,五湖四海、南来北往的商旅官宦在此云集落脚,消息灵通,流言蜚语漫飞,民风不淳,好为轻侠击技,与关中地带良家子只知耕战的秦朝遗风迥然不同。
九河初冬南飞雁,惊走波溅浪花,寒缓商贾辕辙,默积三季于素裹。
暖阳偶映羁旅面,若思故乡春意。冰结塞川罗网,暗涌枯茎伴枫叶。
芦花乱缠照晚霞,似是游人飘洒。尘满冰河待破,奔流向海渐分岔。
官道旁的一家小客栈里,一个大汉掀开暗黄色的油腻麻布门帘,他身材魁梧,多半三餐不离肉食,但终究不比少年时健硕,有些佝偻态,惹得乍然门口受寒的几位客人怒目而视,他却故作不知,只是自顾自地朝远处木柜后的掌店问道:“喂!孙伯!上两壶好酒,再来些羊肉,话说,柳季那小子人呢!”
不过,这些人看了大汉着装,其中精明些的就迅速闭了嘴,迟钝些的,在汉子豪爽一笑,致歉似地拉起门帘后也不言语。此人护顶在领口处出两个外翻的圆钩,虽未勒甲,但已然表明军汉身份,正是从军部交了差事、为金华公主准假到明年三月的薛军头,转业成了公主护卫后、卸了军籍的他无事一身轻,先是串访过往走镖时散居洛阳长安的兄弟们,才打算回福州老家过年,老薛本来还欲去河北老黄家转转,谁知对方刚出长安城那当口就嫌弃自己老光棍,劝诫自己不如早点找个人家成亲才是正途,别整日在窑子女闾里瞎混。
“这个老滑头!”
薛军头本名薛灵芝,这时节唐人迷信,叫“仙芝”等道家意象名字的人和汉朝叫“延寿”一般常见,但可惜母亲难产而死,父亲早亡,妾室又带着她的儿子改嫁,徒留薛军头孑然一身。在老家县城里,只有那些早年接济过他的亲戚,他还想见上一见。当镖师时,他常于白马津左近的这家小客栈用酒肉,和掌店孙伯乃是熟识,至于适才这话里的柳季,则是孙伯的外孙,和老薛身世相仿,乃是孤儿出身,自幼于读书、耕地、经商皆无兴趣,不事生产,喜欢游手好闲、轻侠放任,配一把二尺短剑,跟着一些江湖浪人混吃混喝。
眼下这十九岁出头的小混子自诩县侠,可出了这白马津就没人听过他的诨名,被外公劝去找个正经营生,还常说些“汉高祖四十九举事方有天下、”“我俩都单名一个季字”等含有谋逆倾向的狡辩言辞,气得做过说书人的孙伯拿起拐杖,就冲外孙的脑袋一顿猛打,训斥道:“你个小反贼!人家刘邦那也三十多岁开始娶妻生子,还做了秦朝的亭长,之前还跟张耳这等魏国豪侠混过,你小子做个恶少年都比不过人家,还拿人家当挡箭牌!你个不肖子孙!”
“哎,别提了,训斥也训斥过了,这下倒好,这两天和老朽我说什么要去萧县找一个叫什么……朱温的人作伴,只因为那厮有点勇力之名,呵~叫‘猪瘟’的人能有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