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唯有清洌的茶香与陈旧的墨香交织,弥漫着近似诡异的静谧。
兰溪端坐在宽大的木椅上,背脊绷得笔直,身姿微微前倾,依旧维持着防备的坐姿。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圈住白瓷茶杯的杯沿,指节用力而泛着青白。
她无从确定宋谨川口中那句,有关他和宋祁年母亲的事,究竟指的是宋祁年曾在祁霜墓前提起过的谋害疑云,或是别的,不为人知的过往。
一种莫名的直觉在她心头盘旋,或许从眼前男人这里,能听到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她眼睫微垂,掩去眸中思量,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她轻轻摇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祁年从未向我提及过什么,那日在花半里病房,是我第一次见到宋三爷你。”
宋谨川额角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对她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或者说,他对宋祁年的秉性太过熟稔,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无奈又似了然的淡淡笑意,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案面。
“小年这孩子……”他拖长语调,像是叹息,“从小到大,总是这样,什么事都爱藏在心里,心思沉得让人看不透。”
宋谨川轻描淡写的一番评判像一根细针,戳中了兰溪的逆鳞。她发现自己听不得别人去随意评判宋祁年,尤其那个别人还是宋谨川的时候,她是一刻都忍不了。
“三爷大费周章请我过来,总不该是为了与我讨论祁年的性格吧?”她抬起眼走直视着对面男人的眼睛,干脆利落地截断他的话头。
宋谨川先是一怔,随即从喉间溢出几声低笑。
他好整以暇地向后靠近椅背,双臂舒展地搭在扶手上,隔着氤氲的茶气回视着她,“这就护上了?你难道就真的一点也不好奇,与你同床共枕的丈夫,撕开所有伪装的表象,内里那个最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不需要从别人口中了解他。”兰溪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目光毫不避让,先前的恐惧被她抛却脑后,“我只相信我亲眼见到的,亲身感受到的,祁年他是个称职的丈夫,如果非要有什么不完美的地方,便是他生在宋家这样的是非之地。”
出人意料的,宋谨川对她的一番妄言竟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执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续上茶水,平淡的语气里裹满冷意,“总结得不错,人人艳羡趋之如鹜的宋家,看似风光无限,内里早已是朽木烂柯,尤其我那位德高望重的好父亲……”
他冷嗤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最是精通操纵人心,乐于见到子女相争,于他而言仿佛成了对他毕生成就的一种肯定。”
他话音戛然而止,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眼神有片刻的放空,才继续道:“如果……如果小霜当年没有出事,现在的小年,或许不会是如今的模样,浑身尖刺,眼底只剩下冰冷的仇恨。”
兰溪几乎要克制不住眼底腾起的怒火,一个亲手葬送别人性命的凶手,哪来的脸指责受害者心存仇恨?
“三爷此话对祁年未免太不公平,杀母之仇不共戴天,真凶至今逍遥法外,你却大言不惭地指责他不肯放下?敢问三爷,这世上但凡是个有血性的人,谁能轻易忘记这种剜心之痛?”
宋谨川从她的话语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看来小年对弟妹,到底还是透露了一些事情,弟妹在他心里,果然与众不同。”
兰溪默然不语。
宋谨川对她的冷漠不甚在意,执起水壶向她杯中续些茶水时,发觉她面前那杯早已凉透却一口未沾,他伸手端起将其倾倒在茶盘旁的水盂里,然后重新注上温热的茶水。
“今日请弟妹过来,本意不过是品品茶聊聊天罢了,弟妹对我的好意视若无睹,连一点薄面都不愿给吗?”
他观察着她的神色,循循善诱投下诱饵,“不如这样,弟妹喝了这杯茶,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见兰溪依旧无动于衷,他唇角弯了弯,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像是不经意,却又精准地砸在兰溪心坎上,“是关于我和小年母亲的一些往事,弟妹当真一点也不想听?”
兰溪面上不显,心中却已激起骇浪波涛,她确实被宋谨川勾起了好奇心,可仍未伸手去碰那杯新添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