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莽撞的少年蜕变成一个深沉的青年。可那刻骨的恨意如附骨之蛆,十一年了,非但没有被时间腐蚀,反而沉淀得更加尖锐。
宋谨川毫不怀疑,在他昏迷的几年内,宋祁年日日夜夜都在诅咒他,诅咒他在无知无觉中彻底死去。
不,不够。
他盼望着的,是自己能够死得更惨烈。
他的视线稍稍偏移,落在宋祁年身侧。一个容貌极佳的女孩安静地站在那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初次见面的好奇与些许困惑。
大概宋祁年从未在她跟前提过他这个三哥吧,宋谨川暗忖。
感受到他的注视,她礼貌地向他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善意的弧度。宋谨川见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算是回应。
宋谨川发觉女孩的手一直被宋祁年紧紧牵着,猜测对方应该是宋祁年的妻子,倒是个不错的姑娘,能有一个这样温婉的人陪伴,小霜在天有灵该欣慰了。
喉间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如同刀片刮过,他张了张嘴,唇瓣微动,几次后才挤出声音来。
“小年。”
这是宋谨川苏醒后,继父亲之外,叫出的第一个名字。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回应,一丝动容都没。男人冷硬的面孔蹙间布满吞噬般的森寒之气,他冷笑一声,眼含嘲讽交杂着不屑,让人不寒而栗。
旋即,他猛地攥紧身边兰溪的手,力道之大让兰溪猝不及防地低呼了一声,身体被他带得一个趔趄,甚至没顾得上跟宋老爷子打声招呼,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病房。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撞上,隔绝了他无情的背影,也撞碎了病房里虚伪的祥和。
“这这这……四弟这像什么话!”姜舒云立刻摆出大房的姿态尖声斥责,“当着爸的面,甩脸子给谁看,老三才刚醒,摆得什么谱,一点规矩都没有!”
宋楚承也皱紧了眉头,目光追着宋祁年消失在门口,若有所思。
宋祁年的反应太过反常,在他印象里,过去几年里无论被他们如何奚落,从来都是隐忍不发,默默承受一切,更遑论是在老爷子面前公然失态。
宋楚承敏锐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一切似乎与他刚苏醒过来的三叔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病**,宋谨川眼中微弱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他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凉。
“老三……”宋老爷子心头剧痛,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苍凉,“别往心里去,你刚醒不能太耗神,先把身体养好。别的……都交给时间,时间长了,有些事……会不一样的。”
时间?
宋谨川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宋老爷子话说得隐晦,姜舒云母子听得云里雾里,宋谨川却听懂了字字句句里深藏的安抚与渺茫的希望。
一切真的……会变吗?
花半里病房里凝滞的空气一路蔓延进车里,宋祁年握着方向盘,唇抿成一直线,脸色极其难看。兰溪安静地坐在副驾,一手抓着胸前的安全带,紧紧地握着,用力的指节泛白。
病房里宋祁年看向宋谨川时的怨毒眼神不断在她脑中回闪,她怔忪地看向窗外,脑中一片茫然的混沌,心里空****的隐隐作疼,想安慰身边的男人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车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厉害,暗灰色的云层笼罩着大方,湿冷的秋风卷起街边凋落的落叶,明明是傍晚,却透着一股子入夜的昏昧。
车子猛地刹住,兰溪才惊觉回过味儿来,看到霓虹初绽的店铺前闪烁着“酒吧”二字顿觉心惊。
她酒精过敏的事宋祁年是知情的,为什么还要将她带来酒吧?顾不上质疑,宋祁年已经将车熄了火,径直推门下车,动作带着一股未消的郁气。
兰溪只得默默跟上,她心绪纷乱,加上天色昏暗,压根没留意到,隔着一条马路的对面,正是她哥哥梁恪那间熟悉的“Lose”。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并非寻常酒吧的纸醉金迷。楼下是空旷的拳击台和吊着的沙袋,金属围栏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楼上则是错落的卡座和吧台。
这会儿时间尚早,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