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真的没钱,就是、就是……”无数个词汇在脑海里旋转,想伸长了手努力去抓一
个,却半个也抓不着。崔铭旭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砚台,话说了一半,剩下一半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舍得?”宁怀璟的表情变得凝重,一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也向了那方闪着沉光的砚台
,“这事你要想仔细了。”
“舍得。”
两个字说出口,仿佛全身力气都一息间散尽。他想为玉飘飘赎身,然后娶她。想了三年的
梦想,日也思,夜也想,整整三年,连他大哥都不能阻拦,还有什么理由要放弃?这本就是崔
铭旭要走的康庄大道,平坦、顺遂、安安稳稳。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如今唾手可得,他
为什么要后退?
桌上的砚台始终静默无声,它说不了话没有表情,就好象那个站在他身边却忽然间连气息
都察觉不到的人。看到它,就想起他,心中百味杂陈,苦涩夹杂着惶恐,仿佛万丈悬崖就在脚
底,看久了,就真的会一头栽下去。所以不想再看见。这样的话说不出口,崔铭旭嗫嚅着看向
宁怀璟,却在他眼中看到一丝悲悯。
“你让送的人怎么想?”
他从来不知道宁怀璟的话除了玩笑、劝慰和假正经也能伤人,一言正中他心底最不愿面对
之处,鲜血淋漓。
“砚是好砚,石料是顶尖的,雕工也好,荷塘月色,啧啧……难得匠心独具。”织锦堂的
掌柜把砚台捧在眼前详细察看。
崔铭旭坐在一边木然地看着他脸上的欣喜表情。当然是好砚,手感滑腻,温润带一点微凉。砚池边雕一朵婷婷待放的莲蕾,杆茎挺直,用刀流畅优美。砚池雕做了一张大荷叶,脉络清
晰,用指腹摩挲似乎能感受到那种叶片徐徐舒展的畅快。这方砚放在他书桌上良久,闭上眼都
能描摹出它的形态,指尖相贴,细腻的触感还在指上萦绕,无处不可他的心、顺他的意,天造
地设一般为他一人而做。
他看着那个白胡子老头的一双枯藤也似的手将他的心爱之物翻倒敲扣,脸上时而冷漠时而
精明,一直不得舒张的心也仿佛如这砚台般七上八下不能安稳。
宁怀璟说:“你让送的人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那傻子必然是失落难过却又会强装作无事,在他面前露出两颗虎牙:“哦,
找不着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崔兄你别急。”笑得比哭还让他觉得难看。
眼酸了,气短了,心慌了。
那个傻子在官场里跌跌撞撞,散朝后一个人站在阴影里发呆。他不想的,他爹想,所以他
就点头。一世前途搭上自己的性命换来老父的一次笑脸和这方砚台。
老管家说:“老爷教子严厉,少爷从小没少挨罚。得赏还是头一次,也只有这一次。请公
子小心照料啊。”那双眼睛看得他脸涨得通红,头都抬不起来。
让齐嘉知道后,叫他怎么想?
傻子不会拒绝,傻子不会哭爽傻子不会怒气冲冲一巴掌掴得他眼花耳鸣趴倒在地。傻子
面对欺负时,只会敛下一双闪闪的眼睛把身子缩进阴影里。傻子仰着脸问他:“崔兄,你和玉
姑娘的好事是什么时候?”目如点漆,衬得半开的唇血也似的红,一张瘦得露出下巴尖的脸雪
也似的白。
齐嘉对崔铭旭的希望微小如在风中摇摆将熄的火苗,微小到没有。
心脏被揪紧,胸膛下五内翻腾。脸上一热,脑中“嗡”的一响。疯了。
老头还在蹙着眉把砚台翻来覆去地看着:“唔……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