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晚饭是一碗米饭,一碗冬瓜排骨汤,还有一小碟辣萝卜。过去他曾经听说过,看守所里的嫌疑犯吃的都是垃圾,然而,他却觉得看守所的食物比过去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好吃,饥饿就是最好的开胃药,由于每顿供应的食量少,关进看守所的嫌犯们饭量普遍大增。
由于是杀人重罪嫌疑人,他一直被单独关押在这间重犯囚室。夜晚九点多钟的时候,关押他的铁门哐啷一声打开,让他惊讶的是,他爸爸来了。转念想想,这也不算什么,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特权而已,放在普通百姓身上,正在接受审查的重案嫌犯,家里的亲属根本不可能探视。
他爸爸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朝外面窥视了一眼,活像一个入室行窃怕人跟踪的窃贼。选了这个时间、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来探视他,符合他爸爸的性格:谨慎、胆小,却又时不时硬着头皮做一些在政策边缘游走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的?”爸爸的探视让他觉得受到了羞辱,而且是他爸爸有意的羞辱。他爸爸能够及时知道他出了事,并且能够越轨跑进来看他,就是对他的羞辱,所以他说话的时候口气冷冷地、硬硬地。
他爸爸背已经微微驼了,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一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三七开分头鬓发已经斑白,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脸却白胖白胖的,没有棱角,没有表情,那是官员的相貌特征。
“有问题就一定要老实交待,相信组织,相信党和政府……”
“我没问题,你也别担心,过两天他们搞清楚就放我回去了。”他很不耐烦听他爸爸说那种官里官气的官话,就打断了他,口气很是不耐烦。
“你跟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
显然,他爸爸已经向公安局了解了他的案情,这让他有些丢脸,因为,他不得不有生以来第无数次的对他爸爸说谎:“没什么关系,就是在网上认识的,约了一起到酒吧间个面,聊聊天,喝喝酒,我们是第一次见面,能有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也在搞网恋?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你可不要上当受骗了。”
“行了,你不懂,你应该担心别人别让我骗了,上我的当,吃我的亏。”他说的倒是实话,若论上网历史,他可以自豪地宣称自己属于中国第一批网民中的一个。若论电脑知识,他可以跟MP公司美国总部的高级技师谈论软件编写程序的源代码说明要点。
他爸爸沉默了,这方面,他爸爸确实属于菜鸟级,连打字都不会,当然,按照他的职务级别,也用不着他打字,自有纳税人出钱替他爸爸雇专业打字员。
他爸爸沉默,他也无话可说,片刻他爸爸站起来:“我走了,这件事情你妈不知道,想想怎么跟你妈妈说。”
他知道他妈妈肯定不知道他出事了,否则他爸爸不可能独自来探视他。他妈妈是他们家的绝对权威,家里的事情,一概由他妈妈说了算,他爸爸即便有不同意见,也仅仅具有家庭民主的象征意义,最终还得到他妈妈那儿集中。稍微长大些之后,开始懂事了,他便觉得爸爸窝囊,不像一个男人。再后来长得更大一些,懂了更多的道理,学会了用辩证的、联系的眼光分析问题以后,他就觉得爸爸不仅仅是窝囊了,他自认为弄清楚了他爸爸窝囊的根源:他外公是副市长,后来还当过市人大主任,在那个期间,他爸爸一直在市委机关当小科长,他猜测,他爸爸对于他妈妈的屈从,是慑于高干岳父的权威。而他妈妈在家里的权威,也来自于外公的威势。
因此,他多少有些看不起他爸爸,尽管他爸爸后来也混进了市委常委,当了秘书长,可是他仍然觉得他爸爸这一辈子是活在他外公的荫庇之下。有时候,他看到他妈妈对他爸爸气使颐指,而他爸爸笑呵呵地唯唯诺诺,他在替他爸爸感到委屈的同时,也替他爸爸感到羞惭。至于吗?他常常想,难道娶了一个副市长、市人大主任的女儿就得变成软脚虾吗?
他爸爸转身离去,看着爸爸微驼的背影,迟滞的步伐,他胸腔突然绞痛起来,爸爸已经开始朝老年迈进了,而他,却还用这种不着调的烂事折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