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的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就只剩下一地的海棠花瓣和那一小片混着血和尿的水洼。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惨白的,照着院子里的一切。花瓣被夜风吹起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去,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柳清霜跪在云清岚面前,把她的头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擦她脸上的口水、泪水和鼻涕。云清岚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裂口处渗着血珠。她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大腿内侧的肌肉时不时跳一下,手指痉挛着,指甲在地面上刮出浅浅的白痕。
“师父……师父……”柳清霜的声音又哑又碎,像被人踩碎的瓦片,“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云清岚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霜……儿……”
柳清霜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把云清岚身上湿透的道袍脱下来,用盆里的凉水拧了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她身上的污渍。尿液已经凉了,黏在皮肤上,有一股淡淡的腥臊味。她擦得很仔细,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腹部,从腹部到大腿,把每一寸皮肤都擦干净了。云清岚的身体在她手里软得像一团面,任她摆弄,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柳清霜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里衣,给云清岚换上。里衣是白色的,有些宽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套在一根竹竿上。她把云清岚扶到草席上躺好,盖上被子,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云清岚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没有一丝温度。
“师父,你冷不冷?”柳清霜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脸颊的温度把它捂热。
云清岚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弱,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
柳清霜就这么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挪。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清岚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从又浅又弱变成了均匀的、深长的呼吸。她睡着了。
柳清霜轻轻松开她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站起身,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腿一软,扶住了墙才没有摔倒。她站在墙边,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院子里,青砖地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她一肩。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是萧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没穿鞋,光着的,脚趾蜷缩着,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她咬了咬牙,朝西厢房走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她站在门外,举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抖了又抖,始终没有落下去。
“进来。”里面传来萧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早就知道她在外面一样。
柳清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萧夜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喝,就那么端着。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垂在肩上,衬得他的脸在烛光下多了几分柔和。蓝小蝶睡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银铃发辫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柳清霜走到他面前,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地上,青砖又硬又凉,磕得她眼前一黑。
“萧公子……”她的声音在发抖,又哑又碎,和刚才在院子里叫师父的时候一模一样,“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师父了……”
她的额头贴着地面,眼泪掉在青砖上,一滴一滴的,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受不了了……她真的受不了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她真的会死的……”
萧夜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凉茶,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清霜。她的背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衣衫凸出来,像两只折断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