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惭愧,所有的这些胡思乱想意味着,如果考虑到后代,假如有后代的话(我们没有孩子),艾莉森就不再存在并且被别人取代了;一个新的时代将会到来,此刻活着的人都不会经历那个时代,除了艾莉森;在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她会通过照片、书信,可能还有一些硬盘等任何可以从云端恢复的、带有她的气息的东西,偶尔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脑海里,至于这本书里对她的描述以及其他书里可能出现的她在人们心中留下的印象能够持续多久,就无从得知了,所以留下来的只有人们的推测、歪曲、冷淡以及各种形式的人走茶凉,留下错误的记录,被新人所取代,生命的消逝留下的不是静默,而是重塑,是被选择、被忽视,然后留下一种不算彻底消失但也差不太多的假象:正如我第一次亲吻的女人,当时我的嘴里还满是肉汁奶酪薯条的气息,如果写作的我不记下这一笔,那么她也就不会出现在这个故事里;正如涂鸦者会做出选择,哪些事件、哪些线条、哪些癖好、哪些圈圈叉叉,等等等等,值得在大庭广众之下长久留存,同时又表达得无比隐晦,让人琢磨不出。比如:艾莉森有一个抽屉,里面装满了旧毛衣,满到每当她拉开那个抽屉,里面的毛衣就会鼓出来,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上中学的时候,喜欢穿着马鞍鞋,胸前抱着一个三环的活页夹,下午3:40到家,有时,她会在大门旁边的一个窗台上发现烟头,于是她就知道,爷爷正在屋里,拄着手杖;她在萨斯喀彻温省看见过一头驼鹿冲向晒着浴巾的晾衣绳;要是心情不好,有时她会低头站着,用铅笔画画;她的丈夫很喜欢她冬天穿的大衣,以前穿过的也喜欢,每次她穿上新衣服代替心爱的旧物时(她好几年才会买一件新的),他都会表示喜欢;她打电话时,会把广告传单折成信封的样子;她下坡时,右脚会比左脚稍微外八一点;秋天,她经常在头发里插上几片树叶;当她刚刚冲完滚烫的淋浴,锁骨下方的皮肤就会泛红,颜色有点像胭脂,又有点像红宝石;许多个早晨,她起床后的第一句话都是“现在几点了”;除草时,她喜欢用一台带天线的太阳能收音机听广播;她的鞋底中段靠外侧的边缘会磨损;还有,她把食物放进冰箱时,更喜欢用玻璃器皿,而不喜欢用塑料器皿。这里列出的一切,都可能会出于艺术考虑而被曲解,如果那样,我不会称之为悲剧,但也近乎悲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