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荷塘里冒出的几片新叶上,“往后不必再替人受过。”
刺儿心头微微一紧,却不露分毫。她低头应了声“是”,从他身侧走过。
“刺儿。”谢沉再次叫住她。
刺儿脚步一顿,回头。
他侧身站在桥栏边,晚风拂过他的衣摆和发梢,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星月俱隐,叫人不敢直视。
“你的卖身契,在何人手里?”
刺儿抬眼,“婢子进府前,在选婢署的崔姑姑手里,入府后契书统一收管,想来是转到侧妃娘娘手上了。”
他沉默了一瞬。
“可想取回?”
刺儿愣了愣。
她不知道这话是出于好意,还是试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出他语气里藏着什么。她只知道,从前那个被她缠得没办法时会低声说“下不为例”的少年,如今站在这座桥上,跟她隔了整整六年的黑暗和血海。
“多谢世子爷。”她屈膝行礼,声音轻而稳,“世子爷若疑心婢子,不必为难。只管打发出府便是,何须费这些周折?”
谢沉眉头微蹙,“我何时说过要打发你?”
刺儿不语。
他也不语。
风从池上来,吹得刺儿额前碎发轻轻晃了一下。她垂下眼,谢沉看着她垂着的眼。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就这么隔着三步站立着,站成两截沉默的人桩。
直到桥那头有人懒懒地笑了一声。
“兄长这是……在查案,还是在相看?”
刺儿回头,谢云烬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桥栏上,像是看了好一会儿了。
双臂环胸,姿态散漫。
一如既往的潇洒姿态,只是那张脸实在不算体面——
左颊一块青紫未褪,嘴角裂了一道小口子,结着暗红的痂,衣领敞开的部分,可见露出的锁骨和一旁深一片浅一片的瘀伤。
噗!
刺儿这回没忍住,笑出声来。
又赶紧低下头去,拿帕子遮掩。
谢云烬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假装没看见她的笑,慢悠悠走过来。
“兄长若是信不过这丫头,不如交给我?弟弟正好闲着,替兄长审一审。”他说着,目光在刺儿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我绣衣司的手段,兄长是知道的。烙铁夹棍走一遍,保管什么底细都问出来……”
“看来揍轻了。”谢沉面色不变,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刺儿身上:“走吧。”
“兄长这是舍不得?放心,弟弟向来有分寸,不会弄死人的。”
谢沉抬手,虚虚挡在刺儿身侧,没有碰到她,却隔开了谢云烬的靠近。
刺儿低头跟上。
走出几步后,她回头望了一眼。谢云烬还站在桥头,冲她无声地摆了摆手,笑得一脸欠揍。
“世子爷。”刺儿小声问,“您跟二爷动手了?”
谢沉脚步没停,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了。
刺儿觑他一眼,又问:“二爷下手这般重?为的是哪般?”
谢沉一言不发。
进了世子院,他的步子才慢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顿了片刻,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
“他也没占到便宜。有我在,你不必怕他。”
刺儿在心里想,你可比他吓人多了。但嘴上只是乖乖应了一声:“是。”
青棠正领着两个小丫头在廊下浇花,看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识趣地垂首退到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