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夷陵前线
贾逸也心中起疑,忍不住多看了葛玄两眼。久闻这位仙翁大名,面对面还是第一次。与太平道那些锦衣冠带的仙师不同,葛玄穿得很朴素。发髻上插的是根木钗,身上的道袍已经洗得发白,脚上的云鞋更是缀着补丁,而且还是赤脚无袜。若独自走在大街上,很难让人把他跟“太极仙翁”这个名号联系在一起。
葛玄道:“所谓观相,分为两种境界。一种是观其眉目掌纹,一种是观其气神命格。从眉目上来看,贾校尉当是富贵之相,命劫不多。但从气神命格上来看,则变化莫测,漂移不定。所以贫道才说难观,难断,难说。”
孙权奇道:“仙翁的意思是,他的运数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所以断定不了?”
葛玄点了点头。
孙权道:“世间怎会有如此奇异罕见的面相?”
葛玄道:“这种面相虽然少,但也说不上罕见。天下观相者,大多只能看到眉目掌纹这一层,自然只能说出这一层。贫道比起旁人略懂相理,兼之周游天下,见到的自然多了些。”
“拥有此相者,都是些什么人?”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不管地位如何,他们和贾校尉一样,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什么特点?”
“一生困顿,矛盾纠缠,命数被形势裹挟身不由己,虽百般挣扎,亦无济于事。”
殿里静了一会儿,孙权低声笑道:“贾逸,仙翁这样说你的面相,你心里什么滋味?”
贾逸起身,冲葛玄作了个揖:“还好,臣下并不相信鬼神之说。”
“那你的意思是,仙翁说夷陵我军将会大胜,你也不信了?”孙权道。
贾逸道:“臣下不懂军事,不敢妄言前线胜负。”
孙权哈哈大笑,对葛玄道:“你看,你看,我这属下平时骄纵惯了,说起话来硬邦邦的,真让人不舒服。”
葛玄告辞道:“国有诤臣,此为君王之幸。殿下俗务缠身,贫道就不再叨扰了,改日再叙。”
孙权连忙起身,将葛玄送出殿外,目送他上了辆牛车,才转身回来。他站在贾逸身旁,眼睛看着雕花屏风,沉默了很久。吴王很喜欢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但又怕那些被他礼遇的人会生出僭越之心,有时就故意放任臣下,出言刁难。贾逸刚才的几句应对,虽然看起来粗俗无礼,但应该很合孙权的心意。
孙权向前走了两步,面无表情地问道:“在白云观里和城里,你都遇到了身上有陆家私兵刺青的人?”
贾逸心中一凛,躬身道:“是的。”
孙权没有再说话,走上首席,坐下来翻看长案上的木简。
贾逸沉默了一会儿,道:“至尊恕罪,臣下觉得此事并不简单,所以未曾禀报。”
孙权等了一会儿,才将手上的木简合上。他微笑道:“怎么个不简单?说来听听。”
“这些身上有刺青的人,目的是想阻挠臣下查案,看起来跟太平道犯下的两桩案子有关。如果依常理推断,既然身上的刺青是陆家的,那么人必然也是陆家的。臣下先前这么想过,但后来觉得有些想当然。陆家是名门世家,族中人才济济,处事一向严谨细致,滴水不漏。派出身上有刺青的私兵,大张旗鼓地杀人灭口。如此鲁莽行事,很难让人相信出自陆家之手。”
孙权道:“那你是认同陆延的说法,觉得这些人不是陆家私兵?”
“没有。所谓阴谋多是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也可能是陆家揣摩到我会这么想,才如此安排。”贾逸说着,小心抬头看了看孙权的反应,继续说道,“况且这刺青既然能被陆延一眼认出,那说明在形制、颜色上,必然与真正的陆家刺青极为相似。也就是说,幕后之人若非陆家,也必然与陆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臣下觉得手中掌握的线索太少,无法证明陆家是否参与了这些事。如果贸然禀报,走漏了风声,让旁人以为至尊在猜度陆家,难免生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说?”
贾逸硬着头皮答道:“比如说,淮泗系或者蜀汉会借机大肆宣扬,散播流言。若至尊应对失当,不但影响前线军心,更会使得朝局不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