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他。他像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一边是含辛茹苦、蛮横偏执却日渐衰老的亲娘,一边是陪他吃苦受穷、如今心力交瘁的妻子。他谁也得罪不起,谁也安抚不了。
管氏见儿子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收了哭声,抽抽噎噎地,用一种极其可怜、委屈又绝望的语气,幽幽地说:
“儿子啊……妈知道,妈老了,不中用了,到哪儿都招人嫌。妈也不是非要为难秀英,妈就是……就是想着,临了临了,能在自己儿子家,吃口热饭,有人说说话,有人端杯水……这点念想,过分吗?”
她伸手,颤抖着去摸陈小生的头,声音苍凉:
“妈没几年了……说不定哪天眼一闭,腿一蹬,就去了。到那时候,你们想伺候,也没得伺候了……你现在嫌妈烦,嫌妈闹,等妈真走了,你想听妈啰嗦,也听不见了……”
这话说得陈小生心像被针扎一样,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母亲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自己啃窝头。
想起父亲去世早,母亲一个人咬牙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那些艰难的岁月,母亲确实不容易。
“妈,您别这么说……”他声音哽咽了。
“我不这么说,我怎么说?”
“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秀英容不下我,军军也嫌我……我还是回乡下老屋吧,一个人,清清静静,哪天死了烂了,也没人知道,不碍你们的眼……”管氏的眼泪又流了一脸,不知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真真假假。
“妈!您胡说什么!”陈小生急了,“您哪儿也不准去!就在这儿住着!”
“我住着?我住着惹人烦啊……”管氏哭得肩膀耸动。
陈小生看着母亲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秀英而生的坚持和怒火,彻底被愧疚和所谓的“孝道”压垮了。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妈,您别哭了。我……我去跟秀英说。让她……让她好好照顾您。她就是一时脾气,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地朝卧室走去。
管氏看着儿子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浑浊的光,但很快又被泪水掩盖,继续低声啜泣着,扮演着那个“可怜无助、即将被弃”的老母亲。
陈小生站在卧室门口,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后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声音。
“秀英……开开门,我们谈谈。”他声音干涩。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秀英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憔悴,冷冷地看着他。
陈小生侧身挤进去,关上门。卧室里很暗,窗帘拉着。
“秀英……”他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是来替你妈当说客的,就免了。”秀英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沙哑冰冷,“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陈小生,你选吧。”
“秀英!你说什么胡话!”陈小生急了,去拉她的胳膊,“那是我妈!我能怎么选?你让我把她赶出去?她八十岁了!一个人回乡下,万一出点事,我这辈子还能安心吗?”
秀英甩开他的手,猛地转身,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你就能安心看着我被她作践?陈小生,我是你老婆!跟你过了大半辈子的老婆!不是你们老陈家买来的丫鬟!你妈说的那是人话吗?我是丧门星?我克夫败家?这么多年,我跟着你,享过一天福吗?我抱怨过一句吗?现在好了,你妈一来,我里外不是人,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陈小生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也像刀割一样。他上前,想抱住她,却被秀英推开。
“秀英,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我妈说话难听……”
陈小生搓着脸,痛苦地说,“可她老了,糊涂了,你别跟她计较行不行?她就那张嘴,其实心里……她也不容易,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