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尖声打断他，“陈小生，你永远都是这套！你妈不容易，我要体谅！那我呢？谁体谅我？是，我在日红公司是坐办公室，可那活儿好干吗？每天一堆破事，还得小心谨慎，生怕给你侄子添麻烦！回来还得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听你妈那些戳心窝子的话！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也会心寒！”

“我知道，我知道……”陈小生只能无力地重复，“可秀英，算我求你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我们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再忍忍，行吗？妈她……她没几年了。咱们就顺着她点，让她安安生生过完最后这段日子，行不行？等她……等她百年之后，咱们就好了……”

“忍？我怎么忍？”秀英流着泪，绝望地看着丈夫，“陈小生，你告诉我，我怎么忍？她骂我是丧门星，克夫败家！她让我没日没夜伺候她，倒洗脚水，做饭，还得挨骂！她还要插手军军的婚事，要把这个家搅得鸡犬不宁！你让我怎么忍？我是泥捏的？没一点脾气？”

陈小生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知道秀英说的都对，可他没办法。他扑通一声，跪在了秀英面前。

“秀英！我求你了！”这个七十多岁、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捂着脸，肩膀耸动，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卑微，“我给你跪下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我妈那边，我去说，让她以后少说两句。家务活，我多干点。你就……你就面上顺着她点，别跟她硬顶，行吗？这个家，不能散啊秀英！军军还没成家，咱们还得往下过啊！”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丈夫，秀英愣住了。心里的愤怒、委屈、不甘，像潮水一样，被眼前这个男人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冲得七零八落。她恨他的窝囊，恨他的愚孝，恨他永远只会让她退让。

可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还有脸上那深深刻着的、被生活重压留下的皱纹，她的心，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这是她的丈夫。跟她一起熬了几十多年的丈夫。

军军没赌的时候，家里还是很富有的，那个时候小生从师长的位置上退下来，退休金也不错，也有安置房，自从军军赌了以后，的钱财全部被捞空，退休金也被提前支取了几十年，家里这才变得揭不开锅。

他能怎么办？他又能怎么办？他如今年纪大了，战友一个两个的接连去世，能帮衬的根本就不多了…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认命般的疲惫，淹没了秀英。她慢慢滑坐在地上，和跪着的陈小生面对面，两人在昏暗的卧室里，像两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许久，秀英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小生……这是最后一次。”

“我忍。我伺候。”

“但你们老陈家，从今往后，别再指望我有一点真心。”

说完，她撑着地板，艰难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用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她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管氏还坐在沙发上，竖着耳朵听动静。看见秀英出来，眼睛红肿，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心里一喜，脸上却还绷着。

秀英看也没看她，径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淘米，洗锅，动作机械而沉默。

陈小生也从卧室出来了，眼睛也是红的。他走到管氏身边，低声下气地说：

“妈，秀英知道错了，她这就给您做饭。您……您以后也少说两句，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管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但脸上那副“我赢了”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秀英沉默忙碌的背影，心里那股憋了几个月的恶气，总算顺畅了些。

对，就该这样。儿媳妇，就得有儿媳妇的样！婆婆，就得有婆婆的威！这个家，到底还是她说了算！

小米粥的香气渐渐飘出来。阳光透过陈旧的窗户照进凌乱的客厅，光影里灰尘飞舞。

这个家，表面上恢复了“平静”。秀英不再顶撞，沉默地做着家务。

管氏依旧挑剔，但少了首接的对骂。陈小生夹在中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

日子，就这样别别扭扭、死气沉沉地往前捱着。而在这种扭曲的平静下，下一次更激烈的冲突，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毕竟，忍耐，从来都是有极限的。

尤其是当一方，己经心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