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中国的选择
别成为伊克人在我这本书行将完稿之际,海南出版社的一位编辑找我谈论未来的信息社
会。他认为,未来的信息社会将使国家消亡,世界融为一体,但这个过程决不会是平静的,
会有大变动或大决战(广义的,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战争形式)发生。他说,他就这个问
题请教过《数字化生存》一书的作者尼葛洛庞帝,但尼葛洛庞帝似乎根本没有思索过这类问
题,他十分失望。他问我,在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接触到过这方面的文献、材料没有。我
说,因为这方面的问题与本书是如此地紧密相关,因而我尽了一切努力来搜集这方面的资
料,但结果与他一样,十分失望。这本不奇怪,因为我们的索求方向都是美国,而美国在信
息社会中无疑地具有绝对压倒性的地位,因而它不必担心什么,它的那些从事于信息技术领
域的精英们就更不必担心什么。既然不必担心什么,既然信息社会对于他们来说几乎百分之
百地注定是玫瑰色的,他们为什么要去费脑筋想这些问题呢?
但是,我们中国人得好好想想,因为我们并未完全消除被淘汰的危险。事实上,人类社
会自古以来就在进行着种族或民族的淘汰,而自16世纪起,西方人依仗先进技术以空前的
规模和速度将这种淘汰扩展到了全世界。皮萨罗的168人远征队和科尔特斯400人的远征队
征服了整个美洲大陆,90%的土著居民在随后的不长时期内迅速死亡。有人会说,现代社会
比那个时代文明多了,人们的道德准则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然而,我要再强调一遍,从
历史来看,所谓道德是靠不住的东西,唯一靠得住的是力量的平衡。核武器的长期未被使
用,决不是因为广岛和长崎的惨状使人们不忍心再用(事实上,在广岛和长崎的核爆炸之
后,美国政府仍多次考虑过使用核武器),而是因为核垄断被打破了,否则,核武器会被一
用再用。越南战争期间出现的美国反战运动,不是因为美国人不忍心杀伤过多的越南人,而
是因为美国人的伤亡大了——有研究表明,美国的反战情绪几乎总是与美国人的伤亡成正
比,而和别的事情没什么关系。若是越南像伊拉克这样,美国就不可能出现什么反战运动。
信息时代如果因技术进步而出现了力量的绝对不平衡,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淘汰呢?
当然,信息时代的淘汰可能会仁慈些,也许会是“天鹅绒式”(美国人称自己的霸权是
“天鹅绒式的霸权”)的淘汰。而且,淘汰的方式多种多样,甚至可能会是一种自我淘汰。
美国生物学家刘易斯·托玛斯在《细胞生命的礼赞》一书中提到过一个叫做“伊克人”
的乌干达北方山谷里的小小部落。由于他们的传统文化遭到摧毁,伊克人把自己变成了一群
不可救药的、让人讨厌的人,六亲不认的野蛮动物,极端自私,毫无爱心。他们表面上似乎
是生活在一起的,聚集在密集的小村子里,但他们实际上是孤寂的、互不联系的个人,没有
明显的互相利用。他们也说话,但说出的只是些粗暴的强求和冰冷的回绝。他们什么东西都
不共享,从来不歌唱。孩子一旦能走路了,就把他们赶出家门去抢劫。只要可能,随时都会
把老年人抛弃,让他们饿死。行劫的孩子从无能为力的老人嘴边抢走食物。他们生儿育女时
毫无爱心,甚至连粗疏的照顾都没有。他们在彼此的大门口排便。他们对邻居幸灾乐祸,只
是见到别人不幸福时他们才笑。刘易斯·托玛斯在书中还有其他联想,但我只引用到此,我
的联想是,我们这个历史悠久的大民族,在1840年一下子被打蒙了之后,我们的民族文化
也出现了严重断裂之后,会不会现在也还是在向伊克人的方向滑?我们承受得起信息时代进
一步的文化冲击吗?有乐观的迹象,但也有不乐观的迹象。
前些日子,一个已经入了加拿大籍的朋友回来做生意,给我打电话闲聊时向我推荐陈燕
妮的《遭遇美国》。我说:“我没有看过这本书,这类书我都不看。这类书中所写的东西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