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妗看着周敬那副战战兢兢、额头青紫的模样，眼中那团怒火终究是渐渐熄了。

她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语气虽仍冷着，却己没了方才那股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的寒意。

“行了，穆阳侯，回去好好把你的外伤治一治。

不要等到来日上朝，顶着这副狼狈模样，让百官笑话。

本宫丢不起那个人。”

周敬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弓着身子退出殿外。

脚步声渐远，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郭妗却没有歇着。

她端起茶盏，刚抿了一口，便又搁下了。

她转过目光，落在一旁侍立的内侍顺喜身上，眉心那道褶子又隐隐浮了上来。

“皇帝现在何处？”

顺喜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禀太后，陛下散朝之后，似乎……召了谢太傅去御书房。”

郭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将那三个字在舌尖碾过，像是在辨味一道不太熟悉的菜。

“谢怀归。”

······

“太傅，真是朕的留侯啊！”

御书房内，李徵目光炯炯地望着面前拱手站立的谢怀归。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哪有半分朝堂上的困倦与怯弱，此刻亮得惊人，就差在里头装上两颗星星，变成闪闪发光的星星眼了。

谢怀归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夸张赞誉迎面砸来，饶是见惯了风浪，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不过他到底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那怔忪不过一闪而逝，转瞬便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拱手躬身，语调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

“陛下谬赞，臣惶恐。

臣不过是一介庸碌老朽，如何敢与留侯相比？”

他首起身，目光温和地望着眼前这位兴致勃勃的少年天子，话锋却轻轻一转，将那顶高帽子不动声色地又送了回去。

“不过，陛下今日在朝堂之上的英姿，机敏果决，洞察人心——依老臣之见，比之汉高祖之机变、汉武帝之雄才，亦不遑多让。

假以时日，陛下未尝不能重整山河，一统天下，成为我大唐又一代明君圣主。”

李徵似乎听得心驰神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绽开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像是一朵被阳光晒透了的向日葵，整个人都亮堂了几分。

他笑着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亲昵与感激：“太傅说得朕都不好意思了。

不过此番能成事，还多亏了太傅——”

李徵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前些日子，太傅与朕说，母后事事替朕代劳，百官对朕难免有些轻视，长此以往，于社稷不利。

朕思来想去，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幸而得了太傅为朕出的这条妙计。”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满是少年人独有的崇敬与信赖，像是在最无助的时候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果然！

今日朕依照太傅所教，在朝堂上那么一说，那些平日里对朕爱答不理的百官，一个个都吓得不轻。

看以后谁还敢轻视朕！”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那兴奋的神色微微一滞，眉头轻轻蹙起，换上了一副真切的担忧。

他望着谢怀归，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不安。

“只是太傅……那王谦出身太原王氏，与太傅的河东谢氏素有往来，两家交情匪浅。

今日太傅助朕贬了他的官，会不会让太原王氏记恨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