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发现世界原本之美
那么我看到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当时令我震撼的是,这个典型性的我的想法——“你搞砸了”——第一次有了并非从我而来的感觉。只不过是某个人在我脑中说话,而且我也不清楚到底值不值得注意他。他到底是谁?
如今已经过去十几年,我对这次经历思考过很多,又写了这本书,我或许会这样回答:“他是我脑中的一个模块。”但当时我并没有从那么学术的角度思考,而从中得到的经验似乎是,未来我可以彻底忽略内在的自我批评,至少可以保持一定的极限距离去审视。虽然我一直抑制着摆脱自我苛责的心愿,虽然我已经将这种心态带来的负担降到最低,但不再背负这种自我折磨的心态去生活的前景依然非常诱人。我不太爱哭,那一刻却哭了出来。我轻声哽咽,但却得到了尽情的释放。
这种极乐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就变成了充满快乐的兴奋感。我还记得,那堂课结束时,人们默默地走出禅室,我无法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巅峰体验,心底备感沮丧。这种体验不仅在于克服了自我厌恶的习惯。我还产生一种感觉,认为很多需要艰苦努力才能取得的成果,现在都可以轻松得到。我达到了一种很高的精神境界,而且已经掌握了反复达到这种境界的技巧——冥想。那种体验很难重塑,但是我想,这种可喜的精神成就感已经暗含在我的眼泪中了。我可以肯定那泪水中也包含着感激之情,得到解放的感觉也无比强烈。
然后我就能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但其实并非如此。外国佬乐队的歌曲中还有另外一句歌词,就是“感觉好像第一次”之后的一句,说“好似再也无法重来”。真的,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过那么令人震撼的强烈冥想体验。当时我坚信自己可以反复达到这种境界,以此构建个人的精神重生,结果看来这种想法很幼稚。我认为不再苛责自己这种信念也随之破灭,虽然自我苛责的频率和严重程度降低了不少。
我并不是说在之后的冥想中再也没有进入过强烈的极乐状态。有几次静修时,我可以精准地控制极乐进入身体的流动,只需打开龙头,如果想要调整一下,就把龙头关上一会儿,然后再打开。
当然,我并不是说那个夏夜在马萨诸塞州巴里的那次体验从任何意义上讲都没有改变我的人生。我的意思是说,这本书缺乏此类书籍共有的一个特点:作者宣称某一次戏剧性体验会带来持久的改变。
清明智慧从我开始
所有这一切都引出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还要冥想?我为什么还要每天花三十到五十分钟的时间修习,而显然这种修习在短时间内无法使我接近开悟?原因有多种。我从比较简单的几个开始讲。
1.体会真相的时刻。想象一台冰箱发出冰箱特有的嗡嗡声。听起来很单调,对吧?其实并非如此。我早上冥想时,如果办公室桌上的冰箱开始发出嗡嗡声,而恰巧我的头脑足够清明,可以真正把注意力放在声音上,我就能听出嗡嗡声至少包含三种不同的声音,每一种的强度和质地都会随时间而改变。这是一种关于世界的真相,平时我是发现不了的,但是在基本的正念修习时可以发现。而且这是一种客观的真相。毫无疑问,你可以装配一台声音传感机器,机器描绘出的肯定是三条完全不同的声音曲线。
这似乎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真相。其实,确实是微不足道的。我得承认,严格来讲,我每天都回到垫子上冥想,并不仅仅是因为在这次体验中看到真相,还因为这次体验给人带来的愉悦感。如果我的大脑足够清明,能够区分冰箱嗡嗡声的细微差别,那么大脑就足够自由,可以放下日常的忧心事,从这小小的乐器三重奏、无限展开的丰富图样中体会到美——有时是非常强烈的美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