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作家一起旅行
听说最近有两位青年在一号仓岳遭遇雪崩。搜索队四月二十九日进山,五月三日用望远镜从雪中只找到了鞋子。据说午前九时至午后三时容易发生雪崩,这段时间务必不要接近险境。受伤的样子惨不忍睹,绷带一直裹到足尖,连前来迎接的母亲都未给瞧上一眼。一号仓岳同谷川岳相连,其岩场似乎对登山家具有很大的**力。谷川温泉有东京帝大的学生宿舍——谷川寮。这带地方也都是滑雪场。去年秋天,《读卖新闻》三名记者打算沿着越后境内的连山前往法师温泉,途中遇难了。据说是不断下冰雹,他们迷了路。
直木氏驾车兜风无疑是走国道,从法师温泉出发经沼田町,沿利根川一路而上。尽管如此,直木氏陪同池谷信三郎和我去法师温泉时,曾经邀请我们跨越三国岭前往越后。他依旧那副打扮,照例是那件“羽二重”的“一重”棉背心,背后的下摆掖在腰间,一双草鞋,一个饭盒,单凭这些怎么能翻山越岭呢?
越过山岭上州路,法师温泉灯火亲。
这是直木氏所作和歌《法师小调》中的一首。直木氏为何喜欢上深山坳里堪称一栋房子的法师温泉中的长寿馆呢?这件事虽说很难理解,但上述这首寻常小调却唱出了直木氏隐藏于心底的寂寞与悲凉。我来上州温泉,固然因为频频怀念直木氏,然而在水上,更加切实引起哀思的亡友是古贺春江氏。古贺氏去年春天,还是冬枯时节里,在这带画了许多水彩写生,这些绘画,我全都看过了。
起初,古贺氏只是参加日本水彩画会员水上方面的写生旅行,结果非常感兴趣,现在想想,由于一副天生痴迷的性格,一旦同伙伴们返京之后,又立即折回原处。转变为超现实画风后,由于不曾实实在在画过山川景物,他的水上之行,实在是一次稀有的写生之旅。同时又是最后的写生旅行。这次旅行前后,没离开过病床,不久又为二科会绘制展品,接着又住院,也未能参加二科会的审查,最后死于举办展览会的九月。
现在回想起来,硬撑着病衰的身心,进行二科会的出展制作,毋宁说是极不自然的。我看了三幅百号大作,已经有了餍足感。(这些我在《临终的眼》里也提及过。)在汤原出于一时感兴,画了那么多水彩小品,也令人不可思议。这些写生画的一部分,在去年秋天银座纪伊国屋水彩遗作展览会上展出过,都是晚年制作的风景写生中的珍品。汤桧曾川上方面,至今以残雪中的白毛门(shiragamon)为首,我一边将这一带河岸以及这一片森林的实际景色,同故友的画面相比较,一边在绿叶茂密的滑雪场周围转悠。身着作业裤的小学女孩儿足蹬长筒靴,采集大朵儿的蒲公英。石楠花因为怕冷,虽然在伊豆天成艳丽硕大,但在这里都是萎萎缩缩的小花朵儿。但蒲公英花朵儿很大。已故梶井君之与汤岛温泉,已故直木氏之与法师温泉,比起这些深厚的因缘来,我同这里虽然关系微薄、缥缈,但水上却是一方促我怀想古贺氏的土地。
乘汽车自汤桧曾前往大室温泉,司机对直木氏记得很清楚。他说来水上前,在沼田曾经陪伴过直木氏。深雪的日子,司机想在这里停车,说附近温泉很多,住上一夜,第二天前往法师不是更好吗?可直木氏想法很怪,半夜三更,非要沿着积雪没膝的山道径直赶往法师不可。自后闲车站至法师温泉,乘汽车需一小时二十分钟,距离约十八公里。沿赤谷川溯流而上,就是三国岭山麓。这是个连电灯都没有的一家旅馆。
直木氏将他的朋友全部招请到这座山间温泉来,正如真馆花子小姐在追悼文章里所记述的,因为病得厉害,看样子带来一位最后的情人。这里似乎成了直木氏的第二故乡。池谷君和我到那里时,直木氏特意赶到高崎站同我俩会合。在法师,直木氏仿佛在夸耀自己故乡的美丽。其后,池谷君和我回到草津温泉。仅仅半年的时间内,我相继失去了古贺、池谷和直木三位朋友。写旅行回忆录,一提笔自然就沉重起来。我为了写这一节,从汤桧曾温泉经大室温泉再到东京家里,费去十天工夫。前往法师的后闲站,位于水上的途中,本打算回来时路过那里,但在那个十分寂寥的地方缅怀故友,将使我不堪忍受,还是延迟到有人做伴的时候吧。
前天,受山本实彦之邀,同横光利一君等观看大相扑第九天比赛,横光君席上谈起他也来过水上,住过大穴的鸣瀑馆。昨天在《文学界》同人会上听闻,深田久弥和小林秀雄两君,也住过谷川温泉的金盛馆。大概不是登山就是滑雪。写到这里,猫头鹰从书架上飞到我的肩膀上来,开始用嘴叼着我的头发和耳朵。我一耸肩,鸟就会飞走,所以只好暂时搁笔。直木氏生前说过,比起人来,他更爱猫头鹰这种鸟。
昭和八年(一九三三)五月—昭和九年(一九三四)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