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太田夫人依恋地站起身子,小姐在院子里等着。
母女一起对着菊治低头告别,小姐的眼中暗含一种求助的神色。
相邻的房间里,千佳子带着身边两三个弟子和女佣一道收拾茶具。
“太田夫人都说了些什么呀?”
“没有……什么也没说。”
“您要提防着点儿,看她似乎又和顺,又恭谨,可总是装出一脸无辜的表情。谁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她还不是经常出席你的茶会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菊治的口气里带着几分讽刺。
他要逃离这里恶浊的空气,于是来到外面。
千佳子跟了过来。
“怎么样?是个好姑娘吧?”
“是个好姑娘。不过,要是没有你和太田夫人,还有我父亲的亡灵,在身边徘徊、扰乱,那就更好啦。”
“您怎么这般斤斤计较呀?太田夫人和那位小姐毫无关系嘛。”
“我只是觉得对不住那位小姐。”
“有什么对不住她的。您不愿意看到太田夫人,这个我该向您道歉。可是今天我并没有请她呀。稻村小姐的事,您要另当别论。”
“那好,今天就告辞啦。”
菊治说罢又站着不动,他怕边走边说,千佳子更不会马上离开。
只剩下菊治一个人了。这时,他才发现眼前的山麓满布着杜鹃花的蓓蕾。他深深呼吸着空气。
他对自己应千佳子之邀来这里感到憎恶,可是对那位手拿千羽鹤包裹的姑娘却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同席上看到父亲的两个女人,他之所以没有觉得心中郁闷,就是因为有那位姑娘在场啊!
然而,这两个女人如今还活着,并且谈论着父亲,而母亲已经死了。菊治每每想起这一点,就感到怒火中烧,千佳子胸前丑陋的黑痣也随之浮现在他眼前。
晚风吹拂着翠绿的新叶,菊治摘掉帽子,慢悠悠地走着。
他远远看见太田夫人站在山门边的绿荫里。
菊治猝然想躲开她,他巡视着四周。看样子,只要登上左右两旁的小山,就可以不经过山门。
可是,菊治还是往山门走去,他似乎稍微紧绷着双颊。
那位遗孀一眼看到菊治,反倒迎过来了。她双腮染着桃红。
“我等着想再见您一面呢。您或许认为我是个厚脸皮的女人吧?可是,就那么走了,我有些不舍得……再说,一旦分别,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呢。”
“小姐她呢?”
“文子呀,她先回去啦,是和朋友一起走的。”
“那么,小姐知道您是在等我吗?”
菊治问。
“嗯。”
太田夫人答道,她瞧着菊治的脸。
“这么说,小姐不会感到憎恶吗?刚才在茶席上,她好像不愿意和我见面。小姐好可怜呀。”
菊治说得很露骨,但听起来又很婉转。夫人直截了当地回答:
“那孩子见到您,一定很痛苦吧?”
“是我父亲让小姐吃尽了苦头啊。”
菊治本来的意思是,正像太田夫人的事,也让自己吃尽苦头一样。
“不是因为这个,实际上,文子很受老爷的疼爱呢。关于这些,我会找个时间慢慢对您说。那孩子一开始的时候,对于老爷的一番好心,似乎并不怎么领情。可是战争结束那阵子,在那场可怕的大空袭里,她似乎有所触动,态度完全变啦,对老爷也就尽心尽力起来。说是尽心,一个女孩儿家,也就是为了弄只鸡、做点儿小菜什么的给老爷送去,出去买买东西罢了。不过都是冒着生死的危险,全心全意干着的。她不顾飞机丢炸弹,从很远的地方扛来了大米……由于转变得太快,连老爷也感到迷惑不解。我眼瞅着女儿变成了另一个人,总是心疼得要命,同时也深感内疚。”
菊治这才想起母亲和自己都受过太田小姐的恩惠。那时候,父亲有时带一些意想不到的礼品回家。他这才知道,原来都是太田小姐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