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楚二人闻此变故,也急忙追出门外。楚中天率先到了门口,只见灯火阑珊的街道上,众寨兵将一位蒙面白衣人团团围在中心。那白衣人以“苏幕遮”蒙面,身着白色胡服,因此在夜间也格外引入注目。
那胡人被围其中,却不慌不忙,两只眼睛精明如月,望向了楚中天,以汉语回答道:“怎么,我刚好路过也不可以么?”那声音略显柔细,论年纪应是个少年。
楚中天略感意外,与凌秀成对视一眼,旋即又打量着眼前少年,高声叫道:“你是哪里人氏,叫什么名字,将往何处,我们职责所在,不得不仔细盘查。”
那胡人少年嗤声笑道:“无可奉告。”
楚中天“噫”地一声,瞪着一双虎目,便把手按在了剑上,作势欲拔。自从出道以来,能跟他这样说话的人,不是被他割了舌头,就是被他杀了脑袋。这少年可真有种!
凌秀成拦住了楚中天,上前两步,走到了他跟前道:“根据本朝《刑统》卫禁律,凡有门禁者,越州镇戍城及武库垣,徒一年,越县城杖九十。你可知道?”
那胡人少年摇头笑道:“我就是城中住户,连城门都不曾出去过,哪里算得上越城?”
凌秀成微微一笑:“你是祆教教徒吧。”
胡人少年爽直答道:“不错。”
凌秀成哈哈一笑:“你今日去过城外的天坛,怎么能算城门也未出去过?”
“我……我说没去过就没去过……”原本直率的胡人少年闻言浑身剧烈地颤了一下,那一下可说是微乎其微,偏偏凌秀成却明察秋毫,瞧出了破绽。
凌秀成一边绕着他走了一圈,一边朗声说道:“阁下不必否认,你的小口裤旁粘着骆驼刺,便是证据。眼下正值五月,而城外天坛周围长满了骆驼刺,刺蜜汁具有粘性,所以今日你必然是去过了天坛,然后立即赶到了这里,因此还未及换去衣裤。我劝阁下还是实言相告为好。”
胡人少年被他说破,反而毫无惧意,高声答道:“不错。我是去过圣火坛,也发现了命案,但我不是凶手。”
凌秀成冷然笑道:“四天前夜里,阁下在哪里?”
“你真的认为此案与我神教有关?”胡人少年脸色一寒,冷冰冰地反问道。
凌秀成回以一声冷笑:“贵教只怕脱离不了干系。”
胡人少年反唇相讥,哼声笑道:“原来皇城司的第一高手竟是‘泛滥’虚名,只要看到了路过的无辜教徒,便被认定为凶手。”
二人互相抨击,原本楚中天倒也可以看作热闹,唯独这一句让他忍不住跳了出来,大嚷道:“真是打开棺材喊捉贼,冤枉死人了!我才是皇城司第一高手,你对他的判断有意见,怎么便扯上我了?”
胡人少年却丝毫不加理会,眉心舒展,笑意盈盈地望着二人。
凌秀成面色沉着道:“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只请阁下协助调查。”
胡人少年眸光流转,微微笑道:“既然你冥顽不灵,那便跟我来吧。”
凌秀成愕然一怔,旋即明白了过来:“你是想说我固执吧……”
话未说完,那些寨兵已拦了上来,阻他去路,却被凌秀成扬手示意退开。胡人少年走在前头,忽然回首望着凌秀成,眸光一亮,转身之间,化作一团白影腾地飞走,等众人反应过来,那身白袍已从半空中随风飘落,胡人少年已不知去向。
楚中天则哈哈大笑起来:“不,他说的就是冥顽不灵。没想到汴京第一的断案高手,竟会被一个胡儿给戏耍了。”
凌秀成不恼不羞,温声笑道:“我是断案高手,又不是捉贼高手。他可是从汴京第一高手的手中逃脱的,哈哈哈……”
楚中天被他一诘,敛起了笑意,道:“老规矩,抓到凶手才算赢。”灯火摇曳下,他的面色蜡黄,神情穆穆,一把宝剑扛在了肩上,然后昂首阔步,如风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凌秀成失声浅笑,摇了摇头,早已经对他争强好胜的性格习以为常,微笑着向众官兵拱手致谢:“今天辛苦各位巡检使大人了,各自收队吧。”
那些个巡检各自收兵,接连告退。
这时凌秀成独自走在街头,望着漫天星斗,沐着习习凉风,直到他忽然想起什么,顿住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