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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蕴品的质疑彻底浇熄了陆宛残存的希望,他原以为此事左不过治他个欺瞒之罪,梁蕴品质疑他,憎恶他,甚至将他送去官府审讯也是人之常情,却不料一朝任性妄为,竟将父亲和江伯父,乃至整个陆家都拖下水,平白无故弄得一身脏。

陆宛心中无比自责,神情却愈发坚韧,江南第一商的风骨在他体内生根拔节,叫他不由得挺直了腰,同梁蕴品正面相抗。

梁大人,陆宛沉声道,我陆家虽居末流商贾,同梁家不止云泥之别,但好歹,陆家在江南也是混得过去,叫得上号,不必卖子求荣的。

我是骗了大人不假,可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与家父无关,更别提江伯父了。

陆宛抬眼,笃定道,江伯父最瞧不上那些蝇营狗苟之事,为避嫌才同我家疏远,他怎么可能结党营私?更何况,我入府这些日子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大人都看在眼里,我,我

陆宛突然说不下去了,攥成拳头的手在梁蕴品掌心鼓出数道青筋,两行清泪泠然滑落,顺着颧骨淌落下颌,消失在梁蕴品指尖。

他本不想如此窝囊的

他想平心静气地提醒他,他对他的情意作不得假,天地可鉴但建立在谎言之上的诉情显得格外虚伪,叫他不得不怯于自证,无地自容。

梁蕴品瞧见那两行泪,心中一动,捏着下颌的手不自觉上移,轻轻地拭去了泪痕。

别哭,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很快便结束了。

等我。

陆宛越被安抚越是泪如决堤,几乎没听清梁蕴品的唇一张一翕间都说了些什么。

他只知梁蕴品突然甩开他通红的腕,叫他一时重心不稳跌落地上,耳畔传来的重话如火炮连天,一记接着一记砸向他本就布满裂痕的心脏。

你既如此信任江大人的人品,那太史令王大人,你又如何评价?

----什么太史令,什么王大人

王大人同你亲舅舅勾结一事,别再同我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梁大哥,我真的不知道

你若是还不认,我便提醒你一下。

梁蕴品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如同附在地上,深不见底的暗渊,一寸寸吞噬着陆宛的理智。

这位太史令,便是让我被暗算,被下药,饱受欲望煎熬的祸首,梁蕴品声线颤抖,无可遏制地暴露了自己的心虚。也是促成你我相遇,为你登堂入室提供敲门砖的幕后元凶!

沙卓立在沁荷居门前左等右等,内心的焦灼逐渐溢于言表。

他们仨自小厨房里便起了冲突,阿生非要跟过来伺候,他与一心拼命相阻,却不敢动粗。

于是三人斡旋至此,一心轻功不及阿生,竟使坏将阿生拦腰扛起,径直跑出了盈蕖馆,而他则顺势守在门前,听梁蕴品厉声质问,问陆宛知不知江守义对梁家素有恶意。

但越听下去,沙卓眉心越紧,梁蕴品看似将陆宛逼得无言以对,实则每一句都像在自说自话,抛玉引砖。如此大好时机,自家主子竟连一句有用的线索都没套出来。

院门外,一心和阿生扭打在一起,在青石板上缠得不可开交,阿生口中骂骂咧咧,一心则祖宗天爷叫了个遍,二人谁也下不去手,谁也脱不开身。

梁蕴品出来时便一眼瞧见滚作一团的两人,两人已从院门滚到了院中,落芙亭附近的泥土被他们滚得到处都是,叫整个院子一片狼藉,乌烟瘴气。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反手关上了门,毫不意外地看向立于门后的沙卓,都听到了吗?

沙卓眼皮一跳,下意识拱手跪地,属下冒犯,请大人恕罪。

梁蕴品也不接他的话茬,只说,吩咐下去,叫人来守着盈蕖馆,不许人进出,但这一主一仆有任何事,无论何时都可以替他们来主院通传。

还有,他们的饮食从此便交由王叔负责,想自己开伙便叫王叔送新鲜的食材来,想吃外头食肆里的,便叫王叔去买,其余人一律不许过手。

梁蕴品说完便拔腿要走,却被沙卓从地上蹦起来,生生拦住了。

大人,属下斗胆相问!

沙卓头一低手一拱,不知大人软禁他们,日后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打算?梁蕴品斜眼一瞟,你是指什么。

譬如将他们带到暗室,逼问陆家同江守义,王仪勾结的细枝末节。

沙卓一身煞气,字字铿锵,又或者给舒志巷众掌柜传一条假消息,叫他们想法子联系陆老爷,让他自己承认同江,王二人私相授受,官商勾结。

待我们收集好证据,便可一并交由大相公处置,无论此事背后有无官家的参与,单凭这谋害朝廷命官之罪,大相公便可在朝堂上参张,王二人一笔,即便最后扳不倒他们,也可叫梁家暂时松一口气,不必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这一番长篇大论可谓设心处虑,苦心孤诣,叫梁蕴品不得不再三审视沙卓此人,透过此人粗糙的皮囊看清他一片赤胆忠心。

半晌,梁蕴品道,你说得很好。

沙卓那只独眼骤然被希望点亮,却在下一瞬黯淡下去。

但若是我不愿意,你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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