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没听到方伟说的话,此时他全身心都在泥人上面。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多的死人,就算隔了几千年,可庞大的数量,以及诡异的模样,让他想不害怕都很难。但想到这是自己打算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且此时就他一人是专业出身,如果他不来难道还要让方伟和雷子来吗?这将会是个天大的笑话,而他绝不能让笑话成真。
或许开始的恐惧是被小顾传染的,冷静下来的小六看着满地的碎骨和空腔的泥块,内心不再害怕。空腔的泥块有的还呈大腿或手臂状,里面能看到长长的腿骨,内壁较光滑,泥层大约五厘米厚度,深黑色。
没看到内壁黏附的衣料,小六大致判断死者是光着身子时被人用泥封上的,在那个时代的物质是极度匮乏的,而此地明显都是工匠或地位低下的人的葬处。小六这些年看的古尸也不算少,光研究所里就陈列了好几具,听说在地下室里还有珍藏的湿尸,对此他当然不会太害怕,反而在镇定下来后能理智地进行分析。
小六蹲在泥人前朝远处望去,除了看不到的黑暗深处,入眼尽是黑泥裹着的骸骨。空气中残留的霉味依然浓烈,幸好灰尘降得快,不然人很难待在旁边。他知道眼前的文物有着很高的学术研究价值,比如当时工匠的年龄构成,比如成年人的身体状况,这些能大致推算出当时的社会结构。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能活着出去,如果不能活着出去的话,哪怕这里黄金成山也没用。
他慢慢循着遍地的尸骨向前走,不放过任何线索。走过上十米距离后,大致来到小顾受到惊吓的位置,他停下来细心观察,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处。
小六缓缓闭上眼睛,完全陷入黑暗中,他没有惶恐不安,而是去想象当年死难者的悲哀。方伟说的没错,他们有悲哀,他们有述不尽的伤痛,但却无法言表。这不是一两个人的心绪,而是一个族群的悲哀,他们太弱小,想不出任何办法,或者已经想过他们所能想的办法,但还是阻止不了被灭亡的厄运。
历史的画面仿佛在小六面前缓缓回放。那些强壮、坚韧、勇毅的工匠们,他们牺牲自己来完成对自己族群未来的寄托。他们应该是深信族群的未来是光明的,不然不会为此献出生命;同样,他们也是悲凉的,因为他们并不想如此,因为他们也有父母妻小。可不管多么难,他们还是来了,为了族群,为了将来,他们来了,不管牺牲有多么大也义无反顾。
当最后时刻来临,他们完成祭司的嘱托,脱下仅有的衣物,喝下能将灵魂与肉体都付与此间神灵的神水后,他们静立于这地下的世界,不管多少年他们也愿意站下去,只要他们的付出能换来愿望的实现。
为什么他们会悲伤,为何他们要愤怒?每一具泥人中都流露出不甘的讯息,他们在挣扎,他们所做的牺牲什么也不曾换回!
一阵寒风吹来,小六差点就倒下去,幸好雷子察觉到他的异样,扶住他后倾的身子,“你怎么了?”
雷子的声音在小六耳中变得怪异,仿佛隔着十万八千里,又仿佛雷子是在一个瓮缸中大声说话,回音震得他头晕。他艰难地伸出手来,想抓住什么,然而好几次都只能抓到空气。
“老方,快来,这小子不对劲啊!”
方伟本来守在洞口,听到雷子的话后,看了一眼小顾,又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通道,一咬牙跑了过去。两人费了老大劲才把小六抬回来,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而是因为他一路过来都在挣扎,似乎在说什么,双手不停乱挥。
“糟糕,这是中毒了!”方伟摸过小六额头后说。
“中毒?”雷子不敢相信地问,此时,他的头都快变成两个大了。现在他们负责保护的人一个昏迷,一个中毒,这不是要人命吗!
“是我不好,本来想启发他,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线索,看来这些人当年都是服毒自尽的,由于死的人数量太多,虽然灰尘降下来了,但这毒素还在,现在只希望他中毒不深。”方伟自责地说,他怎么会想到事情竟变得如此凶险。
雷子哪里能想得如此明白,听着方伟的分析,他简直就是满头雾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