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那些不愿意背叛您的人。这当中还涉及到某些理念。”唐博轩说,“请容许我说得直白一点:即便有一天您不在了,您带给唐门的习惯力量还在。”
唐一一微微皱眉:“习惯力量?这个我有点不大明白了。你不妨细说。”
唐博轩犹豫了一下:“您……已经把唐门变成了武林中无可争议的第一大门派,却一直在苦心维系着一种表面上的平衡,始终有所克制。但对于唐洪锦,以及一些和他一样想法的人来说,这样的克制并无必要。”
“这我就懂了。”唐一一长出了一口气,“他们不想要唐门,而是想要当年的侵云谷。”
她接着问:“那你为什么始终不愿意说出来的?”
唐博轩又是一阵犹豫,但最后还是开口说:“因为据我所知,唐门内部有着类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人一旦有了足够的能力,就总是想要攫取更多的利益,掌握更多的权力;人一旦比别人强,就会越来越不愿意对弱者讲道理。这是习武之人的本性。我不说出来,是不想让唐门产生更大的动**,宁可让他们觉得就是我们两个人在争夺掌门之位。”
“你是一个真正的唐门子弟。”唐一一说,“如果站在我个人的立场上,我绝不会为了所谓的不要动**,就让一个真正的唐门子弟受委屈。但是……”
她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唐博轩身前。执剑长老为她送上了钥匙。唐一一亲手解除了唐博轩的镣铐,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从我坐上唐门家主之位的那一天起,这世上就只有唐门掌门唐一一,而不再有那个个人的唐一一了。对不起,虽然你不用带镣铐了,但我还要委屈你在地牢里多待一些时日——甚至于可能是永远——有些事情一蹴而就是不可能的。希望你不要恨我。”
唐博轩没有说话,只是用鞠躬来表明他的态度。
唐一一四十三岁这一年,唐门面临着一场可能演变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危机,但因为青年弟子唐博轩的机警,这场危机被提前化解了。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关押唐博轩,以此麻痹对手们,然后查清楚了所有和唐洪锦有所勾连的西岭派的高手。她软硬兼施,分化了西岭派内部,就像当初擒获崔雪那样,依然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利用对方的内部矛盾,将自己的敌人们一网打尽,全部擒获带回了唐门。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人吃惊的决定。
“你真的打算……那么做吗?”一向铁面无私的执剑长老此刻都显得有些为难,“一共有十五个人啊,尤其这当中崔一扬和季婵娟都算得上是蜀中武林名宿,和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交好。如果大家是正面对敌,相互动手之中杀了对方,那没什么好说的;但他们已经落入唐门手里了,你再来处死他们,恐怕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我知道那会是一场轩然大波。”唐一一淡淡地笑了笑,“但现在,唐门经受得起这样的风波。”
她顿了一顿,又补充说:“唐门已经到了需要改变的时候了。确切地说,是我已经到了需要改变的时候了。不然的话,还会有下一个、再下一个西岭派出现的。同样的,也会有更多的唐洪锦出现。”
执剑长老长叹一声:“好吧,这种大事终究是由掌门做最后的定夺。你决定了,我就去安排。”
唐一一看着执剑长老愈加老迈的面容:“是不是有点失望,觉得我渐渐变成了一个你不想见到的人?”
执剑长老摇摇头:“说不上。我们终究都是江湖人,不见血,不死人,那练武来做什么呢?街头耍把戏吗?”
“既然选择了在江湖中讨生活,就要有接受一切改变的觉悟。”他总结说,“到这个武林走到最终的死亡之前,谁也无法轻易界定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
这一次公开处刑,唐一一终究还是稍微手下留情,没有从唐门的刑罚册上选择那些足够残酷的行刑方式,只是为受刑者们安排了快速而痛苦较轻的毒针刺穴。针上抹有唐门秘制的剧毒,一针扎在太阳穴上,倾刻间就能毙命。这就算是她留给叛逆者们的最后慈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