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算了,我怕你习惯了,一伸手摸起来的是毒针。”唐吉靠在床头,虚弱地笑着。这位在唐门管了几十年家的老人已经病得很重,眼看就要熬不过这一个冬天。而在他之前,这一年夏末的时候,一向都和唐一一很亲近的藏剑长老也病逝了。
“别的东西其实都没什么,真正的变老是这样的。”唐吉勉强从厚厚的棉被里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骷髅一般的头颅,“你所熟悉的人,都在一个一个离你而去,这才是每一个人都逃不掉的衰老的标志。”
“这话说得不对。”唐一一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要是早早在年轻时就死了,就没有这个标志啦。”
唐吉笑得咳嗽起来,咳完后说:“那仍然是你和其他人的离别,也不算错啊。”
唐一一想了想:“倒也有理,都是离开,没必要去细分是谁离开谁。大伙儿以后终究是要在另一个世界重聚的。”
几天之后,唐吉在平静中离世。他原本年事已高,走得也不算痛苦,所以唐门上下悲痛的气氛也并不浓。唐一一把灵枢送到墓园后,心里有些难受,有些空旷,不断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和唐吉捣蛋的场景。她甚至产生了古怪的幻觉,觉得假如自己现在到酒窖里偷一瓶酒,唐吉还能从棺材里坐起来,扛着自己的墓碑追在她屁股后面,边跑边怒吼:“小兔崽子!别被我抓着!不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这幅画面让她哑然失笑,笑完之后,对随侍的弟子们说:“我想去外堡的酒楼喝两杯。你们就不必跟着我了,有钟含秀陪着我就行。”
几位弟子显得很为难:“按照规矩,您如果要离开内堡,我们就必须跟随护卫,不然会受到处罚。”
在过去的几年间,不断有人试图刺杀唐一一,但唐一一本来武功就不弱,唐门的保护又严密,这些刺杀基本都是有惊无险。尽管如此,跟随在她身边的弟子的级别还是越来越高,名义上是专职护卫家主的唐门弟子,出去行走江湖的话,每一个人都足以独当一面。
唐一一叹了口气:“算啦,我好歹也是家主,不能从自己身上坏了这个规矩。那你们也一起去吧。今天就是想在酒楼里坐坐,喝两杯——从当上这个掌门人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在外堡的酒楼里坐过了。”
为了让大家不至于太紧张,唐一一干脆派人叫上了两天前刚刚回到唐家堡的唐麟。虽然断了半条手臂,唐麟依然是唐家堡排行前列的高手,有他在场,年轻弟子们会更有主心骨。
“辛苦你了,还得你来给我客串一下保镖。”唐麟坐定后,唐一一亲手给他倒了一杯酒,想了想又问,“你现在还是滴酒不沾吗?要不要给你换一杯茶?”
唐麟笑了笑:“倒也不必,我早就没有酗酒的毛病了,偶尔喝一杯无妨。”
真正的保镖们站在一旁,唐一一强下命令才让他们勉强在旁边的桌边坐下。即便如此,他们恐怕连自己吃的喝的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目光警惕地不断扫视周围。
“本来我来这儿喝酒,就已经吓跑了一半的客人,你们这副德性,又把剩下的也都赶跑啦。”唐一一又是一声叹息,“一会儿多给掌柜的结些银子吧。”
这一顿酒喝得并不痛快,毕竟不管是谁,在别人近乎寸步不离的目光注视下喝酒,都很难愉悦得起来。但唐一一也并没有把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毕竟她心里也很清楚,这就是做唐门家主、尤其是做称霸武林的唐门家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些紧张过头的弟子,无非是在履行他们的职责。她还是做出颇有意兴的样子,喝了有小半斤,喝到脸上都微微带了点红晕。
“看来以后,我还是别找你出来喝酒了。”唐一一对唐麟说,“我看你绷得比他们还紧。”
“因为我始终都还记得唐静的死。”唐麟回答,“这种事情,发生一次就足够了。”
唐一一点了点头,眼神稍微有点暗淡:“虽然唐静的死让我得到了一个最得力的臂助,但很多时候,我却宁可你没有变成这样。”
“变成什么样?”
唐一一凝视着唐麟:“坚韧,理智,冷静到近乎冷酷。”
“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也在形容你自己?”唐麟也看着唐一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