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一默然,把半杯酒倒进喉咙,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同意了唐麟的说法。她放下酒杯,有些萧索地对弟子们说:“走吧,回去吧。”
回到内堡大门的时候,唐一一仍然有几分酒意,但多年来行走江湖的丰富经验让她仍然保持着足够的警惕性。当看门的两名弟子向她鞠躬行礼时,她已经敏锐地注意到了些什么。
“右后方,梧桐树顶上。”唐麟在她耳边低声耳语。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人都是面朝着内堡大门,唐麟所指的,就是大门左前方的一株百年梧桐树。
唐一一很轻微地点了点头。她也早就察觉到那棵大树的高枝上藏着一个人,从呼吸声来判断内功相当高明。但既然已经被她发现,想要偷袭她就没那么容易了,更何况身边还有唐麟在。
她和唐麟相识这许多年,早就有了足够的默契。唐一一假装喝酒多了,脚底被绊了一下,步态有点踉跄。正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她身上时,唐麟已经出手,唐门兵器库中排行第一的“无垢无天”在半空中裂开,划出十三道方向各异的美妙弧线,飞入密密的树叶中。树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显然敌人已经中招,不过此人看来确实武功高强,尽管被无垢无天击中,居然还没有掉落下来。
其他弟子虽然反应略慢一点,但也都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即训练有素地围了上去。还有两人没有靠近梧桐树,而是挡在了唐一一身前,以防止仍然有可能出现的袭击。唐一一微微皱眉。她并不喜欢这种用旁人来当肉盾的行为,但也知道自己作为唐门家主别无选择。但无论怎样,又一个刺杀者被击败了,她也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尽量抓活的。”唐一一命令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转过身,背向山门,整个人处于一种松弛的状态,而唐麟和其他弟子的视线也全部集中在梧桐树的树顶。就在这时候,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两名看门弟子中的一个,那个刚刚还向唐一一鞠躬施礼的唐门青年子弟,在这一瞬间突然拔剑,迅猛地刺向唐一一的后颈要害。
这一剑有如电光风雷,速度、尺寸、方位、时机近乎无懈可击,整个唐门都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刺出这样完美的一剑。仅仅是听到出剑的风声,唐一一就明白,自己绝对无法躲过这一击。那一刹那,她的心仿佛沉入了北方冬季的冰河深处,那不仅仅是因为死亡本身所带来的恐惧,还因为在这生与死交界的一瞬间,她的头脑格外清明,立刻猜到了能刺出这一剑的人是谁。不只是这顶尖的剑术,还有精心安排的连唐一一都猝不及防的障眼法,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真是没有想到,最后拿走我性命的竟然是你,唐一一凄楚地想道,但却也隐隐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死在你的手里,也算是这个句号画得足够圆了,唐一一想。
没有人能够作出反应,即便是在场武功最高的唐麟也无力救援。唐一一已经闭目待死,根本不打算去徒劳地闪躲,但第二个令她无法猜到的变化出现了。
这一剑刺偏了。
就在剑锋即将划开唐一一脆弱的脖颈的时候,这名刺客不可思议地抖了一下手腕,硬生生地改变了剑尖最终的方位。这一剑并没能划断唐一一脖子上的血管,而是莫名其妙地向上偏了一点点,在唐一一右脸的面颊上割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伤口依然很深,顷刻间血如泉涌,但毕竟面颊不是要害部位,不会像脖颈一样一切开就取人性命。
唐一一还活着。
她站在原地,没有反击,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回头。她好像真的被冰河冻结了一样,看着唐麟发出今天的第二枚无垢无天,听见那十三片剧毒碎片全部打在刺客的身上。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瞬,刺客原本已经全力出剑,却在刺杀的最后时刻把力气用在了强行改变剑锋的方向,令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没有办法躲开唐麟的暗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