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起源于那一天。”唐修涵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忧郁,“房阳回去之后,晚上要我陪他喝酒。他告诉了我这件事,并且说,丁涛被带走之前,眼光朝他所在的方位扫了一眼,好像是看到了他。他也不敢确定,也许丁涛真的看到了他,也许只是无意的扫视,但那一眼他怎么也忘不掉。”
唐一一忽然明白了:“他从此就有了心结,对吗?”
那天夜里房阳喝得烂醉。喝醉了之后,他开始痛哭,说自己对不起恩师,在那种情况下竟然都不挺身相救,实在是禽兽不如。他向唐修涵回忆了很久丁涛从前如何对他照顾有加,曾经不止一次救过他的性命,但当丁涛遭遇危难的时候,他却选择了做一个可耻的懦夫,一个背信弃义的混蛋。唐修涵好说歹说,不停劝慰,直到房阳醉倒在已经开始枯黄的草地上。
这之后房阳的精神状态开始越来越不正常,成天好酒贪杯(这一点让唐一一不自禁地想到了断臂后的唐麟),喜欢一个人待着,不只是疏远了唐修涵,甚至于连他的妻子和女儿都觉得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有些时候,他会一个人骑着马跑出去很远,唐修涵不放心,出去寻找他,最后发现他什么都没干,只是单人匹马在四下无人的草原上茫然徘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终于有一天,在又一次酩酊大醉之后,房阳纵马狂奔,越过了冬季里人与狼之间默契的界限。草原上的汉子们,向来十分留意狼群的行踪,见到一些蛛丝马迹就会提前避开,而狼群不到实在找不到食物,也不会主动攻击人,这是两个不同物种间不需要语言的和平协定。但房阳喝醉了,把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当几只巡逻的狼发现他并用嗥叫向他发出警告时,他非但没有避让,反而直冲向前,运用高强的武功把这几只狼全部杀死了。
两天之后,狼群展开了疯狂的报复,纵然唐修涵和房阳都是江湖上有数的高手,面对着潮水一样涌来的凶兽,也无力保护自己的家人,只能徒然地看着他们被完全淹没,化为齑粉。唐修涵的妻子和两个儿子,房阳的妻子和女儿,就这样在两人眼前被生生撕成碎块。
唐修涵的右侧脖颈也被尖锐的狼牙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睛仿佛被一层血雾所笼罩,手中的长刀在本能的驱使下麻木地挥动着,耳朵里只能听到家人垂死的惨叫。最后,他失去知觉,沉入了无底的黑暗中。
许多年后,唐修涵坐在客栈硬邦邦的椅子上,在一片槐米茶的清香中向唐一一讲述这段往事。他的神情十分平静,即便是说到妻儿之死时,也仿佛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但唐一一想,这个人已经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埋在了这座悲伤的墓穴里,已经不需要通过什么外在的表现来彰显了。
“但是最后你没有死,是房阳救了你,对吗?”唐一一问。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几十里之外的另一处草场的牧民帐篷里,牧民们为我包扎了伤口,我侥幸没有死。”唐修涵说,“但我还是伤的很重,没有办法动弹,只能向他们询问房阳的下落。他们告诉我,有一个浑身上下被撕扯得血肉模糊、连肠子都流出来了的人,不知道在什么样的力量的驱使下,挣扎着骑马把我送到了这里。看到我被牧民们接下送进帐篷之后,他就一头栽倒在马下,断了气。”
“牧民们还说,他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三个字。那三个字很简单,只要稍微懂一点最基础的中原汉话的人都听得懂。”“他说的是:‘对不起。’”
唐一一本来坐在床边,听完了唐修涵的这个故事之后,她把双脚也放在了床沿上,两手抱着膝盖,整个人仿佛缩成了一团。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一个习惯动作。每当陷入迷茫,或者陷入恐慌,或者有什么事情死活想不通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双手抱膝,仿佛这种姿态能让她获得一种被保护的安全感。但这样的安全感终究是虚假的,一个人把自己的身体缩得再小,也不能够减少被外界碾压的面积,那些存在的始终存在,最后还是需要把身体打开去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