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天地合德,万物贵生,寒暑代往,五行以成。故章为五色,发为五音;音声之作,其犹臭味在于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虽遭遇浊乱,其体自若而不变也。岂以爱憎易操、哀乐改度哉?及宫商集比,声音克谐,此人心至愿,情欲之所钟。故人知情不可恣,欲不可极故,因其所用,每为之节,使哀不至伤,乐不至**,斯其大较也。
嵇康为文,多借景抒情,托物言志。在《琴赋》中,他讲述琴的材质的生长环境、在能工巧匠手中的制作,随之写到琴音的优美典雅,变化无穷,盛赞琴的高尚和平、纯洁正直的品格。不论是琴音、琴思、琴德,还是叙事、写景、抒情,嵇康之文如同其人,笔势放纵,汪洋恣肆,辞采绚烂,让人无法不击节赞叹。
正是在这篇赋中,嵇康曾将自己喜好的古琴曲目排出顺序。他认为,首先无可争议的是《广陵》,接下来是《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他认为这几首古曲变换为不同的演奏方式,如果声色自然,流畅清楚美妙,都能消除烦躁情绪。后代变换的俗谣俗曲,当数汉末蔡邕创制的《蔡氏五弄》。接下来还有《王昭》《楚妃》《千里别鹤》。最后还有一时权宜之作,杂进俗曲,也有一些值得浏览的琴曲。所以,所谓曲高和寡者,“然非夫旷远者,不能与之嬉游;非夫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非夫放达者,不能与之无;非夫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也”。
嵇康道德文章影响深远,清代何焯感喟:“叔夜千古人,此赋亦千古文。读此赋,如闻鸾凤之音于云霄缥缈之际。”
三
嵇康,身长八尺,容止出众。
这样一位翩翩佳公子,加之满腹诗书,可谓器宇轩昂、玉树临风,简直是那个黯淡时代的华彩篇章。举目皆是战祸、离索、弥乱、凋敝、血腥、恐惧……可是,有什么能掩盖得住心中鼓**的丰盈与骄傲?嵇康曾娶曹操曾孙女为妻,官拜曹魏中散大夫,从此与曹魏有了生死之缘分。也恰是他与曹魏的不离不弃,种下了他终于为钟会所构陷、为司马昭所杀害的祸根。
说到嵇康桀骜不驯的性格、坎坷多舛的命运,不能不提“竹林七贤”中的山涛,以及嵇康写给山涛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山涛在由选曹郎调任大将军从事中郎时,欲荐举嵇康代其原职。没想到,嵇康听到消息,勃然大怒,不仅在信中断然拒绝山涛的荐引,而且傲慢地申明自己赋性疏懒,不堪礼法约束,不可加以勉强,发誓从此与山涛断绝往来。
在这封长信中,嵇康开篇毫不客气地说,我性格直爽,心胸狭窄,对很多事情绝不姑息(“直性狭中,多所不堪”);性情懒漫,筋骨迟钝,肌肉松弛,头发和脸经常一月或半月不洗,如不感到特别发闷发痒绝不愿意洗浴(“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好在朋友们都能够忍受他孤傲简慢的性情,背离礼法的行为(“侪类见宽,不攻其过”)。
此后,嵇康以“七不堪”力陈拒绝山涛的理由:
人伦有礼,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
嵇康在这封信的末尾义愤填膺地写道:“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也就是说,我与你并无深仇大恨,何苦为难我让我去做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