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涛是竹林七贤中最年长的一位,也堪称“竹林七贤”其他人的伯乐。他的风神气度,震撼了“竹林”。同为“竹林七贤”的王戎对他的评论是:“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也就是说,他给人一种质素深广的印象。大器度,正是其时名士之一种风度。虽然山涛与嵇康情意甚笃,但是人生志趣未必相同,就在嵇康越来越放任自然之时,山涛却越来越彰显其入仕之心、治世之才、运筹之策、选人之能。他走的是另一条道路。
山涛不是一个没有见识的人,他谨慎小心地接近权力,却又小心翼翼地回避权力。毫无疑问,纵然狂放如嵇康者,在道德品行上也是了解自己的朋友信任自己的朋友的。他后来因得罪司马氏而被治罪,临死前对儿子嵇绍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有巨源在,你便不会孤独无靠了。”
在曹氏与司马氏权力争夺的关键时刻,山涛看出事变在即,“遂隐身不交世务”。这之前他做的是曹爽的官,而曹爽将败,故隐退避嫌。但当大局已定,司马氏掌权的局面已经形成时,他便出来。山涛与司马氏是很近的姻亲,靠着这层关系,他去见司马师。司马师知道他的用意与抱负,便对他说:“吕望欲仕邪?”于是,“命司隶举秀才,除郎中,转骠骑将军王昶从事郎中。久之,拜赵相,迁尚书吏部郎”。此后,嵇康与山涛在政治上分道扬镳,山涛一帆风顺,货与帝王家,征程万里无隔阻,嵇康绝尘而去,血染断头台,不做俗世一尘埃。
嵇康作《与山巨源绝交书》,后人因此对山涛颇多鄙夷。嵇康是非分明,刚直峻急。而山涛则举事有度,量体裁衣,凡事不逾矩,不违俗。譬如他也饮酒,但有一定限度,至八斗而止,与其他人的狂饮至于大醉不同。山涛生活俭朴,为时论所崇仰。他在嵇康被杀后二十年,荐举嵇康的儿子嵇绍为秘书丞,他告诉嵇绍说:“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可见,二十余年,他从未忘却旧友。
嵇康为司马昭所杀,犹如一个暗夜炸开的信号,“竹林”自此分崩离析,有人走向心怀汤火、足履薄冰的震颤,有人走向潇洒挥放、逶迤远行的傲然,有人走向穆如清风、冰清玉洁的旷达,有人走向质朴素真、恬淡自然的无为,有人走向哲思飞扬、才情盈溢的飘逸,有人走向有道言兴、无道默容的明哲保身。向秀悲恸不已,他写下千古绝唱《思旧赋》,怀念与老友同游山林的岁月: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
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
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
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
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
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
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
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
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
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
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在这篇赋的序中,追思与老友过往游宴欢饮的点点滴滴,向秀慨然叹息:“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音寥亮。”
斯人已去,足音跫然。
四
“聂政”曲何以名“广陵”?
韩皋曾经给出一个颇为可信的理由:“扬州者,广陵故地,魏氏之季,毋丘俭辈皆都督扬州,为司马懿父子所杀。叔夜痛愤之怀,写之于琴,以名其曲,言魏之忠臣散殄于广陵也。盖避当时之祸,乃托於鬼神耳。”时运不济,遂以“广陵”言志。
谁能想到,今日温婉可亲的扬州,竟然是昔日嵇康抚琴言志的广陵故地?
虞渊未薄乎日暮,广陵终不绝人间。
这是晚春的扬州,烟花三月的广陵雾雨还未飘远,时间却已行进至一千七百年后的今天,清朗的空气便开始讲述与昨天的记忆迥然不同的故事。林钟宫音,其意深远,音取宏厚,指取古劲,广陵余音绕梁,至今犹在耳畔,一支新曲俨然歌成。
江水北去,淮河南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