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王夫之在他自撰的墓志铭中所写:“抱刘越石之孤愤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此时,明王朝已经消亡近半个世纪,在已经剃发易服多年的有清一朝,王夫之落葬时却依旧身着明王朝的衣冠。他走得何等的孤独,何等的落寞,何等的凄凉。就是在这最后的孤独、落寞、凄凉里,他怀抱着对旧国的思念,依依不舍地辞别了人间。
王夫之在墓志铭中提到了两个人:刘越石、张横渠。刘越石,晋代将领刘琨,字越石,少年时以俊朗闻名,以雄豪著称。刘琨忠于晋室,与刘聪、石勒相对抗,最终却壮志未酬,惨遭杀害。“枕戈待旦,志枭逆虏”的典故,说的就是他。张横渠,北宋大儒张载,字横渠,他提出了著名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刘越石的忠贞、张横渠的哲思,对王夫之影响很大。“抱刘越石之孤愤”,表达的是王夫之对明王朝的忠诚。“希张横渠之正学”,何尝不是王夫之对国家治理的深刻思考?
天下事,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王夫之始终强调“幸全归于兹丘”。何为“全”?即把头发完整地带进了坟墓,此处是说王夫之终身未剃发,保全了作为汉人的尊严。生逢天崩地裂的明清之际,他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也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大抉择。他历尽忧患,孤心独抱,担当大义,舍生忘死。如果要用一句话概说他的人生,那就是:一生寻梦,卓绝奋斗。
三百年后,章太炎评价王夫之说:“当清之季,卓然能兴起顽懦,以成光复之绩者,独赖而农一家而已。”他在辛亥革命胜利后再赞曰:“船山学说为民族光复之源,近代倡义诸公,皆闻风而起者,水源木本,瑞在于斯。”王夫之贵在学问、贵在思想、贵在精神,他是民族光复之源,是真正的民族脊梁、国之大者。
谁也不曾料想,就是这个孤独、落寞、凄凉的老者,在两个多世纪后,却在中国闹出了天大的动静。他遗留下的“船山思想”,仿佛一桶滚热的油,在华夏大地上,掀起此起彼伏的革命烈火,那个他一生不肯承认且最终落后挨打的清王朝,终于在这滚滚洪流里灭亡。以至于,那个年代的诸多风云人物,异口同声地说道:这个在湘西草堂守望中原、瞭望未来的船山先生,就是二百年后选择用思想做武器去战斗的我们、你们、他们。
训诂笺注,六经于易犹专,探羲文周孔之精,汉宋诸儒齐退听;
节义文章,终身以道为准,继濂洛关闽而起,元明两代一先生。
晚清思想家郭嵩焘对王夫之给予了极高的赞誉。
王夫之,中华民族历史上伟大的英雄、中国思想史上重量级的巨匠。正是因为有了他,中华民族得以构筑起共同的精神家园。
二
1644年,是一个闰年,也是一个猴年。
这一年正值大明、大清、大顺、大西四个政权交替,年号有点复杂:明思宗崇祯十七年、清世祖顺治元年、大顺朝永昌元年、大西朝大顺元年,算上黄帝纪年,或许还可以加上黄历四三四二年。
这一年,王夫之不满25岁。
在这之前的王夫之,生活是简单的、纯净的、快乐的、充实的。他的父亲王朝聘毕业于明朝最高学府国子监。王夫之之所以聪颖过人,与父亲的遗传不无关系。三岁起,他就和长兄王介之一起学习十三经,历时3年。父亲南归时,他才9岁,便随父学习经义。4年之后,王夫之应科举,高中秀才。随后,又两次与其兄一道应考,虽未得中,却饱读诗书。1637年,17岁的王夫之与16岁的陶氏成婚。此时,他在家乡已经小有名气,参加了不少文酒之会,结识了不少肝胆之交。次年,离开家乡,负笈长沙,求学于岳麓书院,师从山长吴道行,与同窗好友邝鹏升结“行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