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岳麓书院,依然绿荫蔽日,书声琅琅,我们不难想象400多年前“会讲”的盛景——唯楚有材,于斯为盛。其时,张南轩得五峰先生之真传,让思想与学问冲决了科场应试的形格势禁,开创出“传道济民”的雄健气象。远在福建的朱熹从武夷山起程,来到岳麓山下、湘水之滨。“朱张”曾就《中庸》展开会讲,历时两个多月,思想的余音,绕梁不绝。四方士子莫不喜出望外,奔走相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18岁的王夫之沐浴着这些圣贤的光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在这里,他读周易老庄,孔孟程朱,读《春秋》经史,思想贯穿于先秦与汉宋,精神悠游于儒、道、释之间。他以经史为食粮,却又从不止于经史的疏笺。他喜欢与古人神交,与历史对谈。从那时起,湖湘学派所特有的原道精神和济世品格,恰如一枚饱满的精神种子,撒在王夫之朝气蓬勃的岁月里。
岳麓书院如同王夫之的一个生命驿站。他从这里出发,同当时的年轻学子一样,试图奔向科举考试之途,却奔向了中国文化的巅峰。
1639年,其兄中副榜。是年,他与郭凤跹、管嗣裘、文之勇发起组织“匡社”。有明一朝,文人结社风气盛行,起初是为了研究八股作文,慢慢具有了政治色彩。“匡社”的“匡”意为匡正、匡救,也就是纠正朝廷的错误,挽救国家于危亡。
王夫之此时的诗作,充满了对民间疾苦的深刻反思,这种切肤之痛可以从他残存的《忆得》诗篇中探其端末。1640年,王夫之的长兄王介之将赴北京国子监读书,临别时王夫之写下《送伯兄赴北雍》:
北过河济郊,白骨纷战垒。
连岁飞阜螽,及春生喙子。
盈廷腾谣诼,剜肉补疮疡。
痛哭倘上闻,犹足愧唯诺。
持以慰亲忧,勿为歌陟屺。
王夫之在诗的前两句“北过河济郊,白骨纷战垒”中,悲声地回忆自己早年北上时见到的,满人贵族沿河侵入山东、济河一带,肆意屠杀百姓,沿途白骨纷纷、横尸遍野。当此之时,河南、山东等地连年灾荒,百姓饥饿,呼号而亡,可是朝廷对此视而不见,将屠刀伸向人民,剜肉补疮。王夫之为此肝肠寸断,痛心疾首。他写道:“痛哭倘上闻,犹足愧唯诺。持以慰亲忧,勿为歌陟屺。”倘若皇上知道这些情况,那他就尽到了为国尽忠的职责,也可以用来安慰家中的父母,而不必唱《诗》中的“陟彼屺兮,瞻望母兮”之类思念父母的歌谣了。王夫之为黑暗的现实而苦痛焦灼,他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期待皇恩浩**,泽被天下。
1641年,王夫之与两位兄长同赴武昌乡试,王夫之以《春秋》第一,中湖广乡试第五名。1642年,王夫之的长兄王介之也高中第四十名,好友夏汝弼、郭凤跹、管嗣裘、李国相、包世美亦皆中举。王夫之深受考官欧阳霖、章旷、蔡道宪的器重,他们将他引为知己,并以救国的志向和不屈的风节相互砥砺,相互鼓舞。秋,王夫之与王源曾等百余人在黄鹤楼结盟,称为“须盟大集”。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读书时光啊!王夫之常常回忆自己这段倥偬而逝的青春岁月,明如山间新月,静如涧外幽兰。令天下士子欣然向往的古老书院,悄然绽放着这些年轻的读书人的灿烂青春。
然而,厄运开始了。这是社会矛盾重重叠加的大动**时代——国势式微,明王朝已经开始敲响丧钟,可他们依旧穷奢极欲,宫中开支巨大,只好压榨民间。朝廷派出由宦官充任的矿盐税使,到各地去征收矿税、商税和织造收入,太监又趁机任情放纵,到处搜刮。值此之时,李自成、张献忠等揭竿而起,渐成燎原之势。崇祯十五年(1642年)十一月,王夫之与长兄王介之北上参加会试。1643年,因李自成军攻克承天,张献忠军攻陷蕲水,道路被阻,王夫之兄弟自南昌而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