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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岳一声雷——王夫之与船山精神

大春秋 李舫14786字2026-09-30

几乎是一夜之间,杀人如麻的张献忠所部攻克了王夫之的家乡衡州。烧杀抢掳,杀声四起;鸡飞狗跳,尸横遍野。原本安稳的土地,顿时笼罩着血腥与惊恐。村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昏弱的灯火,如同凄迷的眼睛。王夫之的父亲王朝聘,原本一介书生,此时却成为张献忠手里的人质。命入虎口,生死一线,王夫之与长兄心急如焚。情急之下,王夫之自己刺伤面孔,敷以毒药,乔装为伤员,命人抬入敌阵。凭着智慧,他终于救出父亲,趁着月黑风高,父子逃至南岳莲花峰下,藏匿在黑沙潭畔。

1644年,崇祯十七年。这一年。李自成改西安为西京,定国号为“大顺”,自称“大顺王”,并大封功臣,开科取士,平物价,减赋税,发布讨明檄文,随后率领起义军东征,百万雄师出潼关,继而渡河北上,破宁武,下大同,攻居庸,一路势如破竹,仅一个多月时间便打到北京城下,浩浩****攻进北京城。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王夫之听闻大恸,作《悲愤诗》一百韵,可惜,这首诗今天已经散佚,我们无法窥知王夫之的泣血之作。

天下已然大乱,被切断的不仅仅是北上的交通,还有平静的生活、浪漫的梦想。当时的学者吕坤描绘道:“民心如实炮,捻一点而烈焰震天;国势如溃瓜,手一动而流液满地。”(《去伪斋文集》)

绝望的王夫之用饱蘸血泪的笔墨在《更漏子·本意》中写道:

斜月横,疏星炯。不道秋宵真永。

声缓缓,滴泠泠。双眸未易扃。

霜叶坠,幽虫絮,薄酒何曾得醉。

天下事,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三

国忧今未释,何用慰平生?

王夫之与父亲躲在南岳莲花峰,哀恸不已,惊慌不已。在哀恸、惊慌中,他们从1644年中秋躲到次年正月。东躲西逃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大难又一次降临,他的父亲、叔父、叔母、兄长在战乱中悉数遇难。擦干眼泪的王夫之明白,日子不能再这样过了。

国恨家仇,在他的内心燃起了熊熊火焰。这个曾经迷茫的书生,经过这场家国巨变之后,变成了坚强的战士。两年后的1646年,清兵南下进逼两湖,王夫之只身赴湘阴上书南明监军、湖北巡抚章旷,提出调和南北督军矛盾,并联合农民军共同抗清,未被采纳。又两年后的1648年,他与同道好友管嗣裘、李国相、夏汝弼一起,募集当地乡勇。然而,这支微小的武装力量,又怎敌强悍的清兵?王夫之等旋即兵败。主事者管嗣裘全家遇难。

金瓯残缺的乱世,到处是贪生怕死、投降变节,到处是党争内讧、抢权夺利。王夫之却不然,他日夜兼程,经耒阳,往兴宁,由桂阳度岭下浈江;又冒着危险,忍着饥饿,攀越清远一带的高山峻岭,历数月终于抵达永历政权的都城——肇庆。

疾风知劲草,板**识诚臣。桂林留守瞿式耜荐王夫之于永历皇帝,永历感慨这一路劳顿的清瘦书生“骨性松坚”。板**守节的忠臣义士王夫之怀着慷慨蹈死的信念,同诸多怀抱相同信念的战友一起战斗,在军营里奔波,保家卫国。然而,守着大明的残山剩水,南国瘴气带给他的是更深的失望。纲常不振,人心思变,纵然视死如归,又当如何?又能如何?又该如何?王夫之从征战疆场到守护内心,他着汉服,不剃发,头戴斗笠,不顶清朝的天,脚着木屐,不踏清朝的地,以示与清朝“不共戴天”——王夫之能够守护的,只有心底的这点净土了。在这种氛围里,他努力思考何为正义。何为正义?王夫之道:“有一人之正义,有一时之大义,有古今之通义。”他所追求的,是古今之通义。正是在肇庆,王夫之目睹在这抗清复明的紧急关头,永历小朝廷的官员们还在醉生梦死、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他忧愤不已,作《桂林偶怨》诗以抒写自己的哀怨,又作五言《杂诗》四首以遣怀。其中一首写道:

悲风动中夜,边马嘶且惊。

壮士匣中刀,犹作风雨鸣。

飞将不见期,萧条阴北征。

关河空杳霭,烟草转纵横。

披衣视良夜,河汉已西倾。

国忧今未释,何用慰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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