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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岳一声雷——王夫之与船山精神

大春秋 李舫14786字2026-09-30

此时的王夫之希望自己能像匣中之刀,化作风雨中的长鸣。他哀叹国家之大,却没有像西汉李广那样的飞将出现,因而至今无人北征,使广阔的土地变得更加烟草迷离,荒凉遍野。面对星河西下的夜空,王夫之思绪万千,披衣长叹:“国忧”至今还没有解除,我用什么来慰藉自己的平生呢?

哀哉!清光拂剑碧天秋,情寄一杯浊酒。

然而,末世的动**与威胁,从未给王夫之带来生命的平静。王夫之在肇庆看到的小朝廷同明王朝那些昏聩的皇帝一样糜烂腐败,他心里不由得一阵阵悲凉,一阵阵幻灭。孙可望把持永历朝政之后,将军李定国曾击败清兵,收复衡阳。他想再邀王夫之出山,以挽南明残局。而此时的王夫之,泪已干,心也冷,他婉言谢绝。于续梦庵隐居两年后,再避难于姜耶山。这里,漫山多为野姜。他就像一个浪人,自命姜翁,以野姜充饥。此后,他再度隐姓埋名,化身为一介瑶民,于兵匪浩劫中逃过一命。

王夫之是多么想要倾诉,想要表达,可环顾周遭,何人可诉衷肠?日日陪伴他的,只有老庄、孔孟、程朱,只有《尚书》《春秋》《周易》,只有文明与历史的千百年演绎。兵荒马乱之际,王夫之得到母亲病重的消息,只得离开,赶回家去。一路上,他几次险些被乱兵杀死。途经永福县洛清江上游时,曾幽困于水寨,“卧而绝食者四日”。山路崎岖,泥泞难行,等他赶到家里,母亲早已经离开人世。

这一年是1651年,33岁的王夫之回到家乡。此时国势衰微,王夫之心怀悒郁,四处流亡避居。在这段流亡的日子里,王夫之与隐居在祁、邵之鲤鱼山旁白云庵的明朝旧臣刘惟赞相距不远,时有往来。王夫之这段日子辗转流徙,四处隐藏,最后定居于衡阳金兰乡高节里,他先住茱萸塘败叶庐,继筑观生居,又于湘水西岸建湘西草堂。

1656年,37岁的王夫之终于在耒阳乡下的兴宁寺里找到一张安静的书桌,潜心研索《周易》和《老子》。他的《周易外传》《老子衍》正是这段时间的心得。王夫之在《周易外传》中,借《周易·系辞》关于“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的命题,提出了“天下唯器而已矣”“无其器则无其道”的观点。他在《老子衍》的自序中说,对于老子及诸家注释,他要“入其垒,袭其辎,暴其恃,而见其瑕”。也就是说要深入到老子及诸家的内部,像夺取敌人的辎重一样,获得它有用的资料,暴露其根据的虚伪性,指出它的瑕疵。他毫不客气地指出老子哲学的三大缺点:

天下之言道者,激俗而故反之,则不公;偶见而乐持之,则不经;凿慧而数扬之,则不祥。三者之失,老子兼之矣。

王夫之认为,老子哲学的第一个缺点是片面性,老子为了反对世俗见解,矫枉过正,以片面性对片面性(“激俗而故反之”),所以“不公”;老子对真理偶有所见,而洋洋得意,所以“不经”;老子把他的哲学过分地穿凿宣扬,给社会带来不幸的后果,所以“不祥”。

五年之后,他重回金兰乡,筑败叶庐,以读书隐居。在这里,他以为可以找到余生的安宁,哪知道,造化还在弄人。次年,妻子郑氏溘然病逝,经历了太多的死别生离,他老泪纵横,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切。

继《老子衍》之后,王夫之手不释卷,笔耕不辍。哪怕饥寒交迫,哪怕生死当前,都不曾有一日改变。他相信历史终将回望,也相信在那千年回望里定能看见这未绝的薪火。深沉的忧伤,让刚过不惑之年的王夫之早早地出现了白发,他在《迎秋八首》里慨叹:“青山秋缓缓,白发鬓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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