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死社稷”这句话典出春秋时代的《礼记》。《礼记·曲礼下》记载:“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意思是,国君与国家共存亡,官员与百姓共存亡,士族与国君的号令共存亡。而此时,国破家亡,“君王死社稷”也只能是王夫之对于故国、故帝的一个遥远的念想了吧。
这些年,王夫之于学术之余,诗兴大发。他写下了《拟古诗》十九首、《拟阮步兵咏怀》二十四首,又因缅怀“甲申国变(1644年)”,入山以来所栖伏帝三百里林谷中小有丘壑,畅然欣感而写成小诗二十九首。此后,他又辑近年来所作《题芦雁绝句》十八首、《前雁字诗》十九首、《后雁字诗》十四首,为一卷。这些诗歌,完整记录了他当时的心路历程。这首《拟古诗》是他这一时期诗歌创作及心境的代表:
日落登崇冈,顾望青天高。
四维何茫茫,浮云但萧骚。
群动既非一,吾身若秋毫。
自非精诚彻,蠕动徒巳劳。
精魄无固存,奄忽成焄蒿。
及今百年内,何者终吾操。
1672年,康熙十一年,王夫之听闻好朋友方以智病殁于赣江上万安城外的惶恐滩,不禁为之狂哭不已。方以智同王夫之一样不甘为清廷所用,四处流亡,临死之前还被人告发与永历朝大臣瞿式耜交往密切,图谋反清复明。将心比心,王夫之无限哀恸,他疾笔写下“哭方诗”:
其一为:
长夜悠悠二十年,流萤死焰烛高天。
春浮梦里迷归鹤,败叶云中哭杜鹃。
一线不留夕照影,孤虹应绕点苍烟。
何人抱器归张楚,馀有南华内七篇。
其二为:
三年怀袖尺书深,文水东流隔楚浔。
半岭斜阳双雪鬓,五湖烟水一霜林。
远游留作他生赋,土室聊安后死心。
恰恐相逢难下口,灵旗不杳寄空音。
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在漫漫长夜里煎熬的王夫之与方以智,人生之语,岂不悲哉?
1673年,降清的吴三桂又开始反正,杀死云南巡抚,攻打湖南。旋占衡阳,妄图称帝。吴三桂派人四处搜捕王夫之,以便其用。这对一直心怀天命与大道的王夫之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他宁愿受死,藏身于麋鹿山洞,日日与麋鹿为伍,亦决不屈从。
1674年,王夫之再建三间茅草屋,且耕且读。
其时,明清政权交接已历三十年。还有谁知道,在这偏僻的石船山下,一间遮不住瑟瑟寒风的贫寒草屋?还有谁记得,在这青灯黄卷之侧,一个掩卷深思抚案长叹的瘦弱而又坚定的身影?还有谁明白,王夫之字里行间、孜孜矻矻寻找的,是国家兴盛的亘古真理?
日夜不息的湘江,从草屋之西流过,王夫之将草屋命名为“湘西草堂”。
很多年以后,东西方学者不约而同地称王夫之为十七八世纪与黑格尔齐名的伟大思想家。王夫之逝世一百年后,黑格尔用鹅毛笔饱蘸墨水,写下了一句至今令我们深思的话:“一个民族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
在这间寒陋的草屋,王夫之足不出户,却是思想的行者;他蹇蹇匪躬,却是未来的信使。尽管站在黑夜之中,他却用另一种方式,为中华民族仰望星空。
1678年,吴三桂在衡州称帝,其党强命王夫之写《劝进表》,遭到愤然拒绝。王夫之对吴三桂派来的幕僚说:“我安能作此天不盖、地不载语耶!”事后,逃入深山,仿屈原《九歌》,作《祓禊赋》,抒发自己的感想:“思芳春兮迢遥,谁与娱兮今朝,意不属兮情不生,予踌躇兮倚空山而萧清。阒山中兮吾人,蹇谁将兮望春?”对吴三桂极尽蔑视。1689年,衡州知府崔鸣鷟受湖南巡抚郑端之嘱,携米来拜访这位大学者,想赠送些吃穿用品,请其“渔艇野服”与郑“相晤于岳麓”,并图索其著作刊行。此时的王夫之已年逾六旬,身患重病,饥寒交迫,但仍不欲违素心。他写了一封信,婉拒米币,以明心迹,自署“南岳遗民”。在信中,他写了一副对联,有意以“明”“清”两字嵌入:
清风有意难留我,
明月无心自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