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古阿呷至今不能忘记乡亲们敲锣打鼓搬进新居的热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有了自己的房间,就连他和弟弟也都有了自己的房间。七十多岁的爷爷奶奶咧着满是皱纹的嘴,笑个不停。他们在新房间里摸来摸去,墙是这样的白,地是这样的平,房子是这样的高,玻璃是这样的透明,空气是这样的清新。穷怕了、节俭惯了的妈妈把老房子的破东烂西都搬来了,堆在床底下,藏在仓库里,害得爸爸大发脾气。
有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挂鞭炮,小伙伴七手八脚就把鞭炮点燃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在幽静的村子里炸响,连环炮一般地在一个又一个山头撞击着,回**着,最后飘向很远很远的远方。在粉刷着赭石色外立面的新房子里,洛古阿呷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房间。一张白色的书桌,一盏白色的台灯,摆在窗户下面,正对着日出的方向。
以前,太阳一下山,山上就是黑黢黢的。现在不一样了,洛古阿呷的眼前一片光明。他翻开语文课本,今天老师留的作业是默写韩愈的《马说》。洛古阿呷的眼前泛出语文老师清瘦的身影。校长说,这个年轻美丽的女老师是北京大学古典文学的高才生,硕士研究生毕业后主动要求来大凉山支教。老师说,希望她的学生长大了都能够走出大山,走出贫困,走遍全中国,更希望她的学生长大了能将自己的所学所得回馈社会,报效祖国,这就是千里马的价值。年轻美丽的女老师用她坚定的眼神、满腹的才华,点燃了洛古阿呷和他的同学们心底的渴望——一个新的蓝图、一个新的世界。而他,将会像千里马一样在这个新世界驰骋。他不自觉地模仿着语文老师的语气和神态,大声背诵起来。
不久前,在焦急又喜悦的等待中,十九岁的阿作终于在南坪社区的新居里,接到了绵阳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如果没有易地扶贫搬迁,阿作也许就会像往年一样,守在连绵起伏的大山里割荞麦、挖土豆、放牛羊,在单调和重复中度过这个夏天。甚至,早早嫁人、生子,为一家人的口粮发愁,为父母的药费发愁,为儿女的婚事发愁,重复母亲的故事,重走祖祖辈辈的路,锁在深山里终老一生。
可是,从这一天开始,她的命运被改写了。初夏的一天,阿作一家从昭觉县宜牧地乡搬到了位于县城城郊的集中安置点南坪社区。她的“新邻居”,是来自周边深度贫困地区近30个乡镇的近5000名彝族群众。这样的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昭觉县共有五个。
新居有三室两厅,一百多平方米,南北通透,光线充足。站在宽敞的阳台上,阿作就能看到楼下的一小块社区健身场。像洛古阿呷一样,阿作也是第一次拥有了独立的房间。浅色书桌上,几本小说摞在一起,风儿吹过,书签绒穗轻轻舞动。
看着爱读书的孙女,阿作奶奶的思绪不禁回到了旧时光。从祖辈时困在山窝窝里穷得叮当响,到如今住上新楼房,老人家把家族变迁一一讲给阿作听:“你是穷人家的孩子,今年也考上了大学。日子过得‘瓦吉瓦’(好得很),你要把老故事记下来,留个纪念。”
阿作萌生了以家族变迁为背景撰写一部小说的想法。不过,在过去,穷人家的女娃娃想写小说,无异于异想天开。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阿作想做一个作家,为彝家立传,走出大山,将彝民族追求美好生活的故事讲给全世界——在刚刚过去的5年里,昭觉县实施易地扶贫搬迁12239户、54505人,约占全县贫困人口的54%,搬迁任务位居四川全省第一。
夜深了,夜色愈加浓重,星光愈加璀璨。与洛古阿呷一样,在这满天繁星的光辉里难以入梦的,还有阿杰、阿木、阿牛、阿且、拉日。
来自越西县马拖的彝族少年吉依阿杰自幼失去父亲,母亲改嫁后杳无音信。五年前,为了给阿杰寻求出路,他的爷爷做出无奈选择——将他送到成都的一家格斗俱乐部训练、生活。“格斗少年”的命运刺痛了公众神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