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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怪病患者的艺术人生(2)

当我将1965年发生的事串联起来时,想起了困扰奥克夫人(我的一个病人)的癫痫记忆回复症,随着这种症状的持续,她对过去的事情有深刻的记忆,尤其是那些珍贵而重要的记忆。但是这种症状在短短的几周内慢慢减弱,那扇通向过去的奇怪之“门”关闭了。不管是好是坏,她再一次恢复正常。不过,与奥克夫人不同,这种回忆非但没有在弗朗哥身上停止,而是更加强烈,所以自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能恢复正常。许多颞叶癫痫症患者为这种症状主宰、控制或干扰,有时会极大地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但多数情况下起到的是扰乱破坏的作用。弗朗哥的案例又是一个偶然,因为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的绘画能力:他能画出他的幻想,表现儿童的幻觉,将其病症、回忆变成独一无二的艺术。

怀旧的美学

弗朗哥的姐姐安托涅蒂现在住在荷兰,她记得在德国占领庞提托后,他们一家人返回庞提托的家中,发现一切都遭到毁坏,一切都改变了。弗朗哥的母亲极度悲伤,弗朗哥自己也如此。这个10岁的少年对母亲说:“妈妈,我会为你再建造一个庞提托村的,我会的。”于是当他画第一幅画时,他画了自己出生时的小屋,并将它送给了母亲。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在履行自己重建庞提托的承诺。

然而可惜的是,如今弗朗哥再也看不到他的母亲了——她也是具有特殊能力的人物。“她有治愈幼小心灵的能力,她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我的姐姐卡特瑞娜。”弗朗哥对我说,“她能通过目光伤及人的。”弗朗哥有这样神奇的想法很正常。他是母亲的最爱,和母亲很亲密,尤其是他的父亲去世之后更是如此,他似乎又一次提前进入前俄狄浦斯时期,进入与母亲相依为命的亲密和亲切状态。弗朗哥把他所有绘画的副本都送给了母亲,1972年他的母亲去世后,他悲痛至极,说:“我再也不会创作了。”他觉得自己完了,他的生命和艺术也终结了。他9个月都没有创作……当他走出悲痛时,急切地想要找到另外一个女人(一个伴侣),想要娶她为妻,这时他遇到了后来的妻子,一个爱尔兰籍美国艺术家。“我遇到鲁斯时,想要回到意大利,是她将我拉了回来。我说‘现在没有理由画画了’。但是鲁斯替代了我的母亲。没有鲁斯,我可能再也不会画画了。”

弗朗哥对重返庞提托有一种永恒的幻想,他不停地谈到“团聚”、“回家”。有时他会说,他母亲好像依然神秘地活着,在家里等着他回去。然而,虽然他有许多机会回去,却一次又一次地破坏了这些机会。“可能有一些事情阻碍他回到庞提托,”保罗·米勒说,“或许是恐惧。我也说不清。”当弗朗哥看到庞提托70年代晚期的相片时很震惊:田地和果园没有了,杂草疯长,这些都让他不寒而栗。他不敢看苏珊1987年拍的照片。这不是他的庞提托,不是他记忆中的庞提托,不是他曾经魂牵梦绕的那个村庄,不是他描绘了20多年的庞提托。

弗朗哥不断地想起庞提托,幻想它、描绘它,对它有种无穷的,却又极不情愿回去,这之间似乎有种讽刺的意味,而且形成一种悖论。很明显,这种悖论是基于怀旧之情,因为怀旧是一种从未发生的幻想,靠的就是未实现来维系下去。这样的幻想并不是漫无目的的白日梦或者幻觉,而是朝着实现某种目标的方向前进,为实现艺术的成功这一间接目标。这些至少是法国精神病分析家雅尚曾经使用过的术语。提到伟大的怀旧者普鲁斯特时,精神病分析家戴维·沃尔曼说,那是怀旧情怀的“美学结晶”,将怀旧上升到了艺术和神话的高度。

无疑,弗朗哥曾是意象的牺牲者和占有者,我们很难想象那种意象的力量。他既不能随意地记错,也不能随意地停止记忆。一种几乎难以忍受的力量和严密日日夜夜击打着他,不管他喜欢与否。博尔赫斯在《博闻强识的富内斯》中写道:“没有人曾感觉到现实的煎熬和压力,就像白天黑夜压在可怜的伊雷内奥身上那样,没有穷尽。”如此难以忍受的生动现实同样发生在弗朗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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