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宁愿再度失明的人(5)
如果他的触觉真的完整地保存下来,那么很明显,视网膜只会迸发出来一些火花,而且是从似乎退化了99%的视网膜里迸发出零星、片刻的火花。鲍勃·沃瑟曼从我们上次去俄克拉何马州后就再没见过维吉尔,他对这种视觉退化程度深感震惊,想要再检查一下视网膜。检查后他发现视网膜和之前看起来完全一样——随着不同区域色素的增多和减少成花斑状。没有迹象表明有新的疾病。然而,事实却是就连手术前尚存的视网膜功能也几乎没有了。视网膜电流图(用来记录受到光刺激时视网膜的电位活动)完全是平的,视觉诱发电位(用来展现大脑视觉区活动)也观察不到,这表明视网膜和大脑没有任何可记录的电学事件发生。当然,也可能会有罕见的、片刻的活动,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是无法观测的。这种现象不能归因于他的源发疾病视网膜炎,因为这个病已经长时间没有复发了。实际上,过去的一年肯定有别的事发生,毁灭了他仅存的视网膜功能。
我们想起维吉尔曾不断地抱怨光太耀眼,就算光线相对黯淡阴沉的时候,他也会抱怨;有时强光会让他暂时失明,他不得不戴上墨镜。我的朋友凯文·哈里根说:随着几十年来保护娇弱视网膜的白内障被摘除,白天的常光也是致命的,会烧坏视网膜。事情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吗?据说患其他视网膜疾病的病人,如黄斑退化,可能极度无法忍受光照——不仅仅是紫外线,而是所有波长的光,因为光可能加速视网膜的退化。这类事情会发生在维吉尔身上吗?有这种可能。我们本应该预见到,然后用某种方式控制维吉尔的视力使用或控制周围光线,但很遗憾,我们却没有做到这些。
另一个原因的可能性更大,它与维吉尔的组织缺氧有关,因为一年来他的血液都没有得到正常供氧。我们之前曾说过,住院时他的视力随血液中气体含量上升或下降而时好时坏。这种持续不断的视网膜缺氧(可能大脑皮层视觉区也缺氧)是使视网膜垮掉的一个原因吗?此时我们还想知道,是否将血氧提高到100%(这可能需要源源不断的纯氧进行人工呼吸)就可能修复某些视网膜或大脑功能?但是我们最终认为这样做太冒险,因为这可能会引起长期或永久性大脑呼吸中枢衰弱。
这就是维吉尔的故事,一个盲人奇迹般恢复视力的故事,一个和1728年切塞尔登的患者以及过去300年里其他一些病人大致相似的故事,但是结局的转变却怪诞而有讽刺意味。格雷戈里的病人手术前曾自如地适应失明生活,刚能看到时也是喜出望外,但是很快就面对着无法忍受的压力和困难,发现“馈赠”变成了“诅咒”,从而极度沮丧,不久就郁郁而终。确实,过去几乎所有这种患者在经过了最初的兴奋喜悦后,都会被适应新感官带来的巨大困难压倒,尽管按瓦尔沃的说法,有少数几个适应得很好。但是,维吉尔能够在这条那么多前人中途失败的路上战胜困难、适应“视界”吗?
我们永远无法了解这件事,他所适应的生活突然被命运的一场无端变故打乱是怎样的:一场疾病一下子夺走了他的工作、房子、健康和独立,让他成为一个病重之人,无法谋生。对最初鼓动手术、为维吉尔的视力恢复而热忱投入的艾米来说,这是一场没能奏效的奇迹,也是一场灾难。维吉尔倒是很看得开,说“这种事在所难免”。但是这次打击让他垮掉了,他用愤怒来宣泄:对无助和疾病的愤怒;对承诺的食言、梦想破灭的愤怒;而埋藏于一切之下最根本的是几乎从一开始就郁积于心的愤怒——愤怒自己被推入一场既不能放弃又打不赢的战争。起初当然有诧异和惊叹,有时还有欢乐,维吉尔本人也有巨大的勇气。因为这是一场对新世界的探险,而这种探险却鲜有人尝试,但紧接着出现了问题和矛盾:“看”了但是“看不见”,无法建构出视觉世界,同时还得被迫放弃原来的自己。维吉尔发现自己游离于两个世界之间,无家可归,这真是一种无法逃脱的折磨!但常人难以理解的是,他解脱了,在第二次也是最终失明之后——他把这次失明当成一个“馈赠”。最终,现在的维吉尔用不着看了,他可以躲开让人眼花缭乱、困惑不堪的视觉与空间世界,回到自己的生存方式中,回到那个可以使用其他感官的亲切世界,那个他55年来一直深深眷恋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