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自闭症神童(3)
1989年深秋,玛格丽特突发奇想,给威尔特夫人打了个电话,叫史蒂芬和他的姐姐安妮特到威尼斯跟他们共度圣诞节。旅行很顺利,史蒂芬彼时已经15岁了,可以轻松地应对旅途中的突发事件,而这些在两年前只会让他不知所措。正如玛格丽特预期的那样,史蒂芬画了圣马可广场、总督宫,这些旅游景点都代表了威尼斯文化,显然,史蒂芬自己画的时候也很享受。然而就在一周后被问到觉得威尼斯怎么样时,史蒂芬却说:“我更喜欢芝加哥。”这并不是因为城市建筑风格的差异,而是因为史蒂芬酷爱美国车,他能叫出每一款车的名字,还能画出美国战后产的所有车。
几周后,他们开始筹划史蒂芬的阿姆斯特丹之行。史蒂芬同意了,原因很特别,他看过阿姆斯特丹的照片后说:“比起威尼斯,我更想去阿姆斯特丹,因为那里有车。”史蒂芬又一次准确地抓住了阿姆斯特丹的感觉,从他描绘教堂、宾霍夫公园的正式画作,到对街道上奇异雕塑充满魅力的素描,阿姆斯特丹的风韵显露无遗。在阿姆斯特丹的这段时间里,史蒂芬看起来活力四射、风趣幽默,让大家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就连一起去的洛伦·科尔看到他的变化,也十分吃惊:
史蒂芬小的时候呆若木鸡,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而现在的他看什么都有意思,笑声也极具感染力。史蒂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给周围的人画恶搞漫画像的时代,看到大家被自己整,他就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一天晚上,史蒂芬正准备接受一家电视台采访时,玛格丽特的哮喘病犯了,不得不留在她的房间里休息。史蒂芬非常沮丧,他拒绝接受采访,并且一直守在玛格丽特的床边,一刻也不愿离开。“我要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把病养好,”史蒂芬说,“我不许你有事。”这件事让玛格丽特和安德鲁十分感动。
她告诉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在乎一个人。”
莫非患有自闭症的史蒂芬也开始有了性格上的发展?玛格丽特对于阿姆斯特丹之旅的描述激起了我的极大兴趣,因此我打算跟他们同去下一站的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时间定在1990年5月。我先飞到了伦敦,见了史蒂芬和玛格丽特,并给史蒂芬做了些测试。这些测试是由尤塔·弗里斯和她的同事一起设计的,要求被试者看几部不同类型的卡通片,有的只是事件的简单延续,另一些则需要被试者猜测角色的意图、观点、信仰或心理状态,否则就没法看懂剧情。显然,史蒂芬很难猜测他人的心理状态。(弗里斯写过一名研究员“曾用《纽约客》中的漫画在美国进行了一项非正式调查,即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自闭症患者也没法看懂,或者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我还拿了一个很大的拼图给他拼,他很快便拼好了。然后又给了他另一个拼图,全都底朝上,这样他就没法利用图像记忆了。然而他还是像第一次一样,拼得又快又好。拼图上的图像——意义——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最令人瞠目结舌的还是他对于大量抽象形状惊人的识别记忆能力,瞬间便可以把所有的碎片拼接起来。
自闭症患者通常都这样,他们还善于分组实验设计,尤其擅长寻找嵌入的图形。因此,心理学家林恩·沃特豪斯在测试视觉方面有惊人天赋的J.D.时(J.D.是一个小男孩,他的父母说他可以在两分钟内拼好500块拼图),发现他几乎在接受的所有测试中都表现得“极其出色”,如线向测验、视觉封闭测验、分组实验设计等,他都取得了几近完美的成绩,并且每次都以超出正常速度几倍的效率完成实验。史蒂芬和J.D.一样有着超凡的抽象图案认知和视觉分析能力。但仅此一点无法解释他为何在绘画方面有如此高的天赋——就像J.D.,尽管拥有超凡的感知能力,在绘画方面却并不出色。
史蒂芬需要另一种能力,将事物生动展现的能力——这种能力可为其感知能力创造出外在形式,并带有一种易于辨认的个人风格。但此种展现力是否涉及任何深度的内在共鸣或反映还不得而知。
史蒂芬根据自己的记忆第一次画出了我家的房子,他在1988年的2月份造访我家时看过一眼。他第二次画我家的房子也是根据记忆创作,那是在两年多之后了;第三次是又过了一年。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更改了诸多细节,但还是能够在所有版本中都描绘出房子的风格。
史蒂芬有如此强的抽象视觉分析能力,那么“意义”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呢?他又能知道多少自己画作的意义呢?而他是否理解这些意义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我给史蒂芬看了马蒂斯画的一幅肖像,问他能否临摹出来。(玛格丽特和安德鲁很喜欢马蒂斯,我给史蒂芬看的是画的复印件。)他看着图片画了起来,快速且信心满满;他画得并不是完全精准无误,但也十分神似。一小时后,我又让他根据记忆画了一次,他的画与之前有所不同,又过了一小时,他的画又有变化。但所有这些画(一共画了五次)尽管在细节上有所差异,都与原作极其相似。从某种意义上讲,史蒂芬抓住了图片中马蒂斯的神韵,各种变化都将此作为其作品的中心。难道这仅仅是从形式上程式化地模仿马蒂斯的“风格”,或者他是从一个更深的层次,对马蒂斯的观点、感知和艺术进行回应?
我问史蒂芬是否还记得他两年多前去过的我家的房子,是否还能为我再画一次。他点了点头,再一次画了出来,不过有着诸多的改动。这一次,他画了一个低窗而不是两个,去掉了门廊下的一个柱子并把台阶画得更显眼。他保留了烟囱(假想的),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假想的美国国旗,挂在一个高高的旗杆上——我想他觉得这些东西是一个标准的美国房子应有的元素。因此,马蒂斯和我的房子以各种方式被认知和表现。在两种情境中,他都立刻抓住神韵,之后的画作也是在这种神韵的基础之上??以改进。
做完所有的测试,我还是很迷惑。史蒂芬看上去缺陷和天赋并存。他的缺陷和和天赋是完全分开的吗?又或者它们在深层次上是相互依存的关系?是不是有一些特性,它们在某种情况下是天赋,而在其他的情形下又成为缺陷?这些试验给我一种不安的感觉,我花了几天的时间,好像只是将史蒂芬归结为缺陷和天赋的结合体,而不是把他看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刚刚重读了尤塔·弗里斯的《自闭症:解释奥秘》并写信给她说:“明天我会带史蒂芬去俄罗斯……我亲眼见过他怪异的技能和缺陷,但我还没有把他当做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可能与其相处一周会令我看到这一面。”
带着这些想法,我和史蒂芬出发前往俄罗斯。我们在盖特威克机场坐着等飞机时,史蒂芬专心致志地看着《经典名车》杂志,这一幕触动了我。他精神高度集中地看着那些图片,他的目光从未离开那本杂志超过20秒。偶尔他还弯下腰去,更近地观察某个细节。我想,他所见到的东西会永远印在他的脑海中。他还不时发出笑声。究竟是什么让他觉得有趣呢?
在飞机上,史蒂芬研究完一张城堡的明信片后又沉浸在一幅巴尔莫勒尔的绘画中。无论是周围人的谈话,还是飞机外壮观的风景,他都毫无察觉。
到了莫斯科机场,史蒂芬又安静地看着小汽车——黄色的出租车和黑色的吉尔轿车,它们挂的牌照都以字母“MK”打头。机场里有一股难闻的天然气的味道。史蒂芬吸了口气,然后皱了一下鼻子,他对气味极其**。凌晨两点,我们开车进入市区,映入眼帘的是路边高大的白桦树,一轮巨大的低悬的月亮挂在空中。史蒂芬之前还对周围的事物浑然不觉,现在也兴致勃勃地把鼻子贴在冰冷的车窗上,注视着洒满月光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