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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宁愿再度失明的人(2)

拆绷带后,维吉尔第一次正式的视觉识别是眼科医生视力表上的字母,所以我们决定首先测试他的字母识别。他看不清楚普通的新闻报纸,因为视敏度只有20/80,但是很乐意看一些高于1/3英寸的字母。在这方面的大部分题目上他都表现得很棒,能轻而易举地认出所有常规字母(至少是大写字母)——从拆下绷带起,他就能做到了。那么他为何在识别面孔(比如猫)、整体形状、大小和距离方面困难重重,而识别字母则不费什么劲?我问维吉尔时,他告诉我上学时学过字母表,当时用的是盲人教学用的写字模形块或裁剪的字母。我为之一震,想起格雷戈里对病人S.B.的描述:“大大出乎我们意料的是,他竟然能看着墙上的钟表,说出时间。当时我们惊奇到以为他手术前绝不可能完全失明。其实是因为在失明的日子里S.B.一直用一个没有玻璃的怀表,通过触摸指针来辨认时间。”很明显,用格雷戈里的话说,S.B.迅速地在触觉和视觉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通道间作出了转换。看起来维吉尔必定也作了这样的转换。

尽管维吉尔能轻易认出单个字母,但无法将它们串起来——读不了甚至也看不到整个单词。我对此很迷惑,因为他说在校期间不仅学了布莱叶盲文,还通过凸起的和印刻的字母学了英文,而且英文已经能读得相当流利了。确实,他仍能够靠触觉轻易读出战争纪念碑和墓碑上的雕刻文字,但视觉似乎只能集中到几个字母上,无法自如地移动扫视,而这正是阅读必需的。这种情况也发生在会识字的H.S.身上。H.S.曾说:

最初为阅读付出的努力是痛苦的。我能认出单个字母,但是认不出整个单词;经过很多周让我筋疲力尽的练习后,我才做得到。实际上,一个一个读完字母后我不大可能一下记住所有的。最初几周我也数不出五个手指:我感觉到它们都在,但是……在数的时候我无法越过一个数到下一个。

维吉尔和我们在一起时,其他问题也显现了出来。他会不断地注意细节——角、边、颜色、动作,但是无法合成它们,做不到只看一眼就完成复杂的知觉。这就是那只猫在视觉上将他搞糊涂的一个原因:他看得到爪子、鼻子、尾巴、耳朵,但是不能同时看到所有部分,也不能将之看做一个整体。

艾米在日记中对此也有评价,认为即使最明显的联系——如视觉和逻辑上的联系那般明显,维吉尔都必须重新学起。她告诉我们,手术后几天“他说树木看着不像是地球上的生物”;不过在10月21日,即手术一个月后的日记里她写道,“维吉尔终于能够把一棵树组合起来看了,现在他知道树干和树叶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还有一次艾米写道:“维吉尔说摩天大楼好奇怪啊!不能理解它们是如何挺立不倒的。”

与维吉尔情况相同的很多病人——或许所有病人——都曾有过相似的问题。1891年爱德华·鲁尔曼描述过这样一个病人:“尽管她手术前尚有一点视力,还经常逗狗,但是她并不知道脑袋、腿、耳朵是如何连到狗身上的。”瓦尔沃则引用过病人T.G.对自己的描述:

手术前我对空间的感觉完全不同,我认为每个物体只是一个可触知的点,我认为……就算走廊尽头有个障碍物或是楼梯,这些东西也是要过好一会儿才会出现,对此我已经习惯。但手术后,一连好几个月,我都无法再协调视觉和步行速度……我必须要让视觉形象和走完这段距离的时间二者协调一致。这真是困难,如果走得太慢或是太快,就会绊倒。

瓦尔沃评价道:“这里真正的困难是,这些人已经习惯于通过触摸获得有先后次序的知觉,从而无法适应对物体同时产生的知觉。”感官完整的我们生活在时间和空间之中,而盲人的世界里却只有时间。因为盲人总是按次序获得感觉(触、听、嗅)来构建世界,不能像有视力的人那样同时用视觉感知,所以无法瞬间获得视觉形象。确实,如果人不能在空间这个维度看事物,那么空间的观念就变得难以理解——那些晚年才失明的聪明人也概莫能外(这是冯·森德的伟大著作的中心论点)。约翰·霍尔在他著名的自传《触摸岩石》中谈到自己这样的盲人几乎独自“活在时间里”,这也有力地支持了上述观点。一直处于黑暗之中的他写道:

身处某地的感觉不怎么强烈……空间简化为自己的身体,身体的位置不是通过沿途经过的物体感知的,而是根据运动了多长时间来判断的。因而,位置靠时间衡量……对盲人来说除非旁人说话,否则这些人是不存在的……人总处于运动之中,来了又去,只是暂时的存在。他们从虚无中来,最终也会消失不见的。

尽管维吉尔能识别、也能写出字母和数字,但是会混淆某些十分相似的字母(比如“A”和“H”),偶尔还会倒着写在50多岁——仅仅失明5年后,霍尔就描述自己的视觉记忆变得十分不确定,以至于连“3”怎么写都不能肯定,不得不用手指在空中比画出大致轮廓。因而,数字就以触觉动作的形式被保持下来,而不再以视觉形象存在。但对于一个失明了45年的人来说,维吉尔的表现已经很惊人了。可是世界并非仅仅由字母和数字构成,他如何识别物体和图画?又如何应对真实的世界?

绷带一拆开,维吉尔第一深刻的印象就是颜色。颜色在盲人触觉的世界里没有相似物,所以令维吉尔很是兴奋——从他说话的方式和艾米日记的记载来看,这点毫无疑问。(对颜色和动作的识别可能是天生的。)维吉尔不断提到颜色,提到新看到的景象颜色鲜艳、出乎自己的意料。他告诉我们前天晚上吃了希腊沙拉和意大利面,后者吓了他一跳:“白色的圆圆的面条像是钓鱼线,我还以为是棕色的呢。”

维吉尔看到光、形状、运动尤其是颜色后,感觉完全出乎其意料,这对他的生理和情绪造成很大的震撼,甚至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瓦尔沃的病人H.S.就曾写道:“看到这些,感觉视觉冲击很强,像是头上挨了一记重拳……情绪上的冲击之大就像我第一次看到妻子时那般强烈,也像我们从车里下来看到罗马纪念碑时那般震撼。”

我们发现维吉尔能轻易区分大量颜色,颜色匹配也没有问题,但是让人不解的是,他有时会混乱地叫错颜色的名字:比如他称黄色为粉色,但知道这种颜色和香蕉的颜色一样。我们起初想弄清楚他是否得了颜色失认症或命名障碍,即由于大脑特别区域受损造成的颜色联系和颜色命名缺陷。但在我们看来,他的问题仅仅是缺乏学习或遗忘——早年开始的漫长失明生活有时会妨碍他将颜色和名字联系起来,或者使他忘记之前形成的联系。这种联系及其基础——神经联结,从一开始就十分微弱,现在在他大脑中已经中断了,不是因为损伤或疾病,仅仅是由于长久不用。

维吉尔认为他有很久以前的视觉记忆,包括色彩记忆:在我们从机场驱车回家的路上,他谈到自己在肯塔基州的农场长大,“看到农场中间有条小溪”,“小鸟停在篱笆上”,“还有一幢很大的白色旧房子”……尽管如此,但我不能断言这些是真的记忆,是大脑的视觉图像,还是仅仅是没有图像的语言描述(像海伦·凯勒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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