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怪病患者的艺术人生(1)
在四处参观的时候,每一幅画都能引起他的注意,都会唤起他对往事的回忆:这里发生过什么事,那里发生过什么事,以前某某人是怎么站在这里的。“看这一面墙,这里就是当初神父发现我偷偷爬进教堂后面的花园的地方。他一直把我追到大街上。噢,他还总在那里追赶其他的小孩。”一个回忆会让他联想到这个回忆,这个回忆又会让他联想到另一个回忆,如此类推,在四处参观的大多数时间里,我们都沉浸在他对往事的回忆之中。虽然没有明确的方向或者中心,但所有回忆都是关于他的早年生活,关于他童年时在庞提托经历过的每一件事。他会从一个故事突然跳跃到另一个故事,而我完全察觉不出它们之间有任何联系。这种随心所欲的叙述(尽管讲述得很用心并且很有趣,但是没有条理,没有中心)就是弗朗哥的个人特点。这充分表现出他对庞提托的痴迷程度,这是其他任何事物都不可比拟的。
当弗朗哥在叙述往事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脑子已经完全被往事占据了,这种热情高涨的情绪,就像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控制着他。他会做手势;他会模仿当时的动作;他会深深地呼吸;他会瞪着眼睛,好像非常激动的样子。叙述完一个故事之后,他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向我尴尬地笑一下,说:“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
他对往事的种种描述,好像跟他油画里描绘的内容有所不同。他说,当他一个人的时候,记忆里的那些喧闹的场面会渐渐消失,他回忆到的是一个宁静的庞提托,一个没有任何居民的、没有暴力事件的、没有利益斗争的庞提托,一个永远停止在那“平静”一刻的“曾经的”庞提托,就像寓言故事或者童话故事里描述的那样。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再次被弗朗哥的油画吸引住了,不过他对往事的种种回忆,已经让我感到一丝厌倦了。因为他讲述的所有事情都是围绕同一个主题,没有别的。还有什么比这更枯燥更乏味的呢?然而,这种枯燥乏味的东西经过他的画笔描绘之后,竟然可以成为一种优美的、宁静的艺术。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把他记忆里的那些个人的、世俗的、微不足道的事物,转变成一种为世人所赞赏的神圣艺术呢?虽然我们在生活里碰到过很多这样无聊乏味的谈话者,但并不是每一个都能像弗朗哥那样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因此,他那超强的记忆力和对往事的痴迷,不是使他成为艺术家的关键,一定有某种更深刻的东西隐藏在他的内心之中。
苦难的童年
1934年,弗朗哥出生在小村庞提托。这个小村庄大概有500居民,坐落在古城堡山,属于皮斯托亚省(意大利北部),距离佛罗伦萨(意大利中部城市)西部大概有40英里。像托斯卡纳的其他村庄一样,庞提托村有属于自己的古老家族,拥有大量的伊特卢瑞亚人的纪念碑和可以追溯到2000年前的传统形式的农业、等高耕作,以及种植橄榄树和攀爬植物的传统。它那石制的建筑、陡峭的山地、蜿蜒的街道,只有一排排整齐的驴和人们的两只脚能够穿过。在以后的几个世纪里,村庄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过,包括当地村民那种简单而有序的生活方式。古老的教堂高高矗立,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弗朗哥的家就在这座教堂旁边。当他还是孩子时,如果从睡房窗户往上够得足够高的话,就几乎能够碰到教堂的顶部了。由于村庄与外界隔绝并且村民比较排外,所以当地的村民几乎形成了一个单一的大家族:马尼亚尼家族、帕皮家族、瓦努西家族、坦布里家族、萨尔皮家族,相互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个村庄最出名的人物就是拉扎罗·帕皮,他是18世纪法国大革命的评论家,他的纪念像现在仍然竖立在村庄的广场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