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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怪病患者的艺术人生(1)

庞提托不因时间和时代的变迁而改变,它仍然保持它原有的独一无二、一成不变和传统风俗。由于那里土地肥沃,村民都非常勤劳,他们的农田和果园足以让他们自给自足,因此他们不会产生任何不必要的奢求和。对于弗朗哥和所有的村民来说,这种生活是幸福的、无忧无虑的,直到第二次世纪大战的爆发。

二战以后,各种可怕的事情和灾难接踵而来。1942年,弗朗哥的爸爸在一场意外中去世。接下来那一年,纳粹开始入侵,他们占领了整个村庄,并且驱逐所有的村民。当村民再次回来的时候,大部分的房屋都被毁坏了,生活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安逸了。村庄里的财产被抢夺一空,田地和果园被破坏,更重要的是,这里传统的的生活方式和风俗习惯被扰乱了。战后,村民们重新修复被毁坏的支离破碎的庞提托,并且尽最大的努力让它恢复到战前的状态,但结果还是不能做到跟原来一模一样。从此之后,当地的生活水平开始渐渐下降。果园、田地和耕作已经不能完全恢复了,村民在经济上不再自给自足,年轻的男女都要被迫离开家乡到其他地方去生活。这个曾经兴旺繁荣的村庄在战前有500人,但是现在只剩下70人了,而且都是老弱。这里没有小孩,在田里耕作的成年人也所剩无几。这座曾经充满生机的村庄,人口正迅速减少,甚至可以说,已经接近没有了。

弗朗哥所有的作品描绘的都是1943年前的庞提托,描绘的都是在他爸爸去世、德国入侵、村庄被占领以及田地被毁坏之前他的童年生活、成长和玩耍的地方。

弗朗哥在庞提托生活了12年,直到1946年,他才去了卢卡上学。1949年,他去蒙蒂普查诺当了一名家具制造的学徒。此前,他就显示出像摄影机一样非凡的记忆力,能把所见的事物都原原本本地记住(他的母亲和他的一个妹妹也一样,不过程度比他要稍差些)。他可以在一页书读完一遍之后或者在教堂听完一次布道之后就把这些东西牢牢记住;可以把墓园墓碑上的所有碑文记住;可以看一眼就能把一连串的数字记住(并且能够计算总和)。当他第一次离开家乡去卢卡之后,他明显地开始思念家乡,他开始???验一种另类的记忆。某些景象会突然进入他的思绪。这些景象能够引起他内心强烈的共鸣和情感,并且还显示出明显的喜悦和痛苦。他有着与众不同的“死记硬背”的能力,但关于思乡的这些记忆却完全不同,它们是无意识的,而且是非常突然的,一闪而过却又深刻难忘。它们的声音、质地、气味和感觉都像是幻觉。这些景象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每一个景象都具有合乎实际的各自的语境和情感;每一个景象都是他从前生活的情景和场面。“他非常想念庞提托,”他妹妹对我说,“他能够回忆起家乡的教堂、街道和田地,但是他还没有冲动去描绘它们。”

经过四年的学徒生涯,1953年,弗朗哥回到了庞提托,但是他发现这个村庄已经没落了,靠做木工都维持不了生计。由于在庞提托不能谋生,也不能发展他的手艺,所以他去了拉帕罗。在那里他做了一名厨师,尽管他对现实生活并不满意,也希望到一个遥远的地方过上另一种不一样的生活。1960年,在他25岁时,弗朗哥满怀冲动但又深思熟虑地决定辞掉当前的工作,想去看一下外面的世界,所以他到一艘游轮上当厨师。在他离开之前(他知道可能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他写了一篇自传,但是在他上船的那一刻,他把这篇自传扔到了海里。虽然那时他非常渴望能够重新回忆和描绘他的童年生活,但是他还没有找到适当的方法去做这件事,因此他启航远行了。弗朗哥在加勒比海和欧洲之间来回穿梭,他对海地、安地列斯群岛和巴哈马群岛有了一定的了解,在1963年到1964年之间他在拿骚居住了14个月,他说在那段时间自己完全“忘记”了庞提托,没有再回忆起那些童年经历。

1965年,在31岁时,他作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不再回意大利,也不再回庞提托,他打算在美国的旧金山定居。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这意味着他必须和自己觉得最珍贵的东西——他的国家、语言、村庄、家庭,以及数百年来把人们牢牢地联系在一起的习惯和传统——彻底分离,这种分离可能是无法逆转的。但也预示着,或者至少预示着自由甚至财富,预示着在一个新的国度的一种新的生活,预示着获得个人自由和独立,就像他在游轮上体会到的那样(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在美国做了几年生意,但后来生意衰落,他就回到了庞提托)。

疾病的召唤

然而,在他作出这个痛苦的决定之后,他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后来他还住进了疗养院。到底是什么病他并不清楚。在面临选择、希望和恐惧的危急关头,他还伴随着高烧、体重下降、精神错乱,这可能是癫痫的症状,有点像肺结核、精神病或者与神经系统有关的疾病。他一直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些病症一直以来也是个谜团。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他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他的大脑可能由于刺激过度和高烧而异常兴奋,他整晚都在做一些令人疑惑而又生动逼真的梦。每天晚上,他都梦见庞提托,但是梦见的不是他的家庭,也不是在那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件,而是那里的街道、房屋、砖石建筑和石头,而且这些景物比在他清醒时回忆起的还要清晰和真实。有一种很强烈、很奇怪的东西,在梦里控制着他:伴随着他那渴望的、不知足的、有苦有甜的思乡之情,那种感觉告诉他,某些事情只是刚刚发生或者将要发生;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这些事情意义重大却又难以捉摸。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感觉总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因为那些梦境依然历历在目,就像是被描绘在他周围的床单、天花板和墙壁上,或者像模特一样坚定并带着细腻的表情竖立在地上。

在医院的时候,这些梦幻般的景象完全占领了他的思想和意志,他被一种新的思绪控制住了——他感觉自己是在接受一种“召唤”。虽然他的想象能力一直以来都很丰富,但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强烈逼真的景象。这些景象就像是幻影一样飘浮在空中,让他感到自己又重新见到从前那个村子——庞提托。现在,它们好像在跟他说:“用画笔把我们描绘出来吧,让我们成为真实吧!”

人们都想知道(弗朗哥也在不停地问自己),在他住院的每一个日与夜,在他面临危机、精神错乱、高烧不退和癫痫发作的时候,他的头脑到底发生了什么反应。他的身体是否因为他刚作的决定所带来的巨大压力而垮了下来呢?他是否因为遭受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中的自我分裂之后,记忆力突然增强了呢?(“这种亢奋的状况是由于对往事的回忆引起的。”弗洛伊德写道。)是不是他头脑中分裂出来的另外一个自我要求他重新去寻求那些之前在现实中已经删除的、不能再恢复的记忆或者幻想呢?这些梦境和景象是不是由于他内心的某种情感需要而被激发出来的呢?或者是头脑中产生了一些很奇怪的生理反应,让他不由自主,不得不去作出回应?弗朗哥对这些医学现象的可能性进行过思考,但是他拒绝深入地去研究它们,而是倾向于把它们理解为一种精神上的东西。他觉得,既然上帝赋予他这种天赋和命运,他的使命就是顺从这种安排,而不是去怀疑它。正是由于这种宗教精神,经过一轮短暂的思想挣扎之后,弗朗哥决定接受这个使命,开始投身到这项把梦境变成可以感知的现实的事业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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