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怪病患者的艺术人生(3)
正是经由这种途径,才得以回顾过去那些保留在大脑档案中的毫无变化的景象——怀尔德·潘菲尔德曾这样描述。这让他想到自己的一些颞叶癫痫病患者。在外科手术中,可以通过电极刺激颞叶的患处以唤醒记忆;当患者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置于手术室中,被医生询问时,也会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过去某个相同的时刻、相同的场景。这样的并发症所引起的真实感受因患病不同而相差甚远:这个患者可能会“重温美妙的音乐”,另一个可能“正注视着舞厅的门”,或者“正躺在产房”,或者“观察衣服上落有雪花的人走进房间”。因为每个并发症或者接受刺激的患者的回忆都是稳定的,潘菲尔德将其称为“体验式发作”。他假设记忆能够连续完整地记录生活经历,而在发作过程中,某一片段会**式地无意识地被激起、演绎。大多数情况下,他觉得以这种方式唤起的特殊记忆并不重要,因为它们只是一些胡乱激起的零散碎片的组合。但是有时他承认这样的片段更易于被激发,因为它们在大脑中很重要,而且会大量出现。这就是发生在弗朗哥身上的现象吗?他是否强迫性地去看自己过去那些早已凝固的片段和大脑中所存储的“图画”?
过去的记忆以相对空泛的散乱的形式长久地存在于大脑中,这是一个萦绕在精神分析学者心头挥之不去的观念——一些伟大的自传作家同样如此。弗洛伊德大脑中最钟爱的意象,就像是一个多种断层堆积的考古遗址,每一层都是过去的回忆(这些断层中的任何一层,随时都可能形成清醒的意识)。而普鲁斯特的生活意象就像是“许多瞬间的集合”,这些记忆并不能告知过去发生的一切,它们处于密闭的状态,像储藏罐一样隐藏在大脑深处。普鲁斯特是唯一一位记忆的冥想者。他随着记忆游荡,回归到至少是奥古斯丁的时代,不需要作任何决定,最终的归宿只是“记忆本身”。
记忆是一种记录和储存方式,这一概念我们并不陌生,它和我们所想的一致,这使我们一开始就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我们的经历恰好相反:越是对一成不变的日常事物的记忆,越是容易变化、转瞬即逝。我从没听到过两个人讲过完全相同的故事,因为没有相同的故事和记忆。故事每被重述一遍,都会有所变化。20世纪20至30年代,弗雷德里克·巴特莱特做了一系列诸如故事复述、图片记忆之类的试验,他发现并不存在完整统一的“记忆”,只存在有“记忆”的动力过程(他很苦恼,在巨著《记忆》一书中避免使用名词而刻意用到动词)。他说:
记忆并不是对大量固有的索然无味且凌乱踪迹的再激发。记忆是一种具有想象力的重构或者再创造,建立在我们对整个井然有序的过去的反应或经历的态度,以及对通常以意象或语言形式出现的一些明显细节的态度的关系上。因此,记忆很难达到完全准确,即使在最基本的死记硬背阶段,记忆也完全不重要。
巴特莱特的结论在杰拉尔德·埃德尔曼的生理科学著作中得到最有力的支持,他将大脑看做是一个普遍存在的活动体系,体系中的每个过程不停地转换,一切都在不停地更新和相互联系,不存在机械死板的东西。埃德尔曼认为:每一种理解都是一种创造,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再创造。所有的记忆都具有关联性、概括性和重新归类性。这样看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回忆,对往事的任何“纯净”回忆都已染上现实的色彩。对巴特莱特和埃德尔曼而言,动力过程总在起作用,记忆是重塑的过程,而绝非对过去的简单复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