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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怪病患者的艺术人生(3)

然而人们会想,这是否适用于与众不同的或者病理性的记忆形式。比如,卢瑞亚的“记忆专家”那永久的完全复制性记忆与过去固定而严格的“模拟记忆”如此相似,这又怎么解释呢?在口头文学里,人们可以发现高度精确的存储记忆,将诸如整个部落的历史、神话、史诗,一代一代忠实地流传下来,这又是什么原因呢?一些“白痴学者”能够牢记书籍、音乐、图画、翻译文本,能够在几年之后毫无改变地复制这些东西,这又是为什么呢?还有时隔几年或者几十年后,人们依然回想起过去难以承受的创伤,即弗洛伊德所谓的“重复强迫症”;还有不受时间影响的神经质的或歇斯底里的记忆和幻想,这是怎么回事呢?以上这些情况都是强大的复制能力在发挥作用,但很少像弗朗哥那样以重构的方式回忆往昔。人们感到回忆很难将一些顽固僵化的因素从正常的重新分类和修订中删除。

可能我们两种理念??要具备,即记忆是不断变化的,并不断修正、重现;而且和意象一样会以原来的形式呈现出来,即便是像羊皮卷那样将一连串经历如实地记录下来。从这种意义上来讲,无论原始意象多么难以记忆,弗朗哥都能准确地再现它们。在他的作品中总会有重构的痕迹,特别是他的个人绘画,比如他在描绘卧室窗户的角度时就采用了这一方法。弗朗哥将个人视角和美学结合,并将其引入到一系列建筑的构造中,虽然不能马上看到它们,但可以在不同的时间舒心地观赏这些建筑。他构建了一种理想的理念,这种理念超越现实,并能够揭示艺术真理。不管弗朗哥使用图像还是遗觉术,绘画总会带有主观性,沾染浓厚的个人色彩。精神分析家沙赫托探讨了这一现象同儿童记忆的关系:

作为人类生存的功能,人们只是将记忆理解为一种组织和重构过去经历和印象的能力,用来满足当前的需求、抵挡恐惧、实现自身利益……就像生活中不存在客观的理解和非主观的经历一样,生活中也不存在客观的记忆。

克尔凯郭尔在《生命之路的历程》的序言中进行了进一步阐述:

记忆仅仅是一种状态。它可以再现过去的经历并获取回忆内容的精华……因为回忆是一种理想状态,是一种有组织的活动,也是一种责任。一般行为则不具备这些特点……所以记忆是一种艺术。

弗朗哥对庞提托的描绘极为精确,具体到每一个细节,他笔下的庞提托宁静而具田园风情,和谐而纯净。主要是因为他笔下的庞提托人口稀少,房屋街道宽敞;他已将熙攘的过客移走,给人留下一种荒凉的后核时代的感觉,但同时又给人的精神带来一种深层次的宁静。人们不由感到一丝奇怪,回忆起的景象并非普鲁斯特所谓的儿时情景,而是儿时幻想的否定和更改:庞提托取代了父母和健在的乡亲——这些人对一个孩子来说一定是弥足珍贵的。弗朗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且在谈及他所知的孩提时代时会添加个人情绪,比如现实的复杂性、社会冲突、现实的悲惨和痛苦等。这些都在他的艺术中被删除,代之以极为简约的形式。沙赫托在书中写道,人们能从快乐的儿童时代找到一种信念,“即使是经受了残酷经历的成人也能像孩子一样,快乐的孩提童话取代了现实经历的记忆的丢失”。

我们不能将弗朗哥的幻想概括为单纯的狂想或迷恋。他的绘画不仅给人带来精神慰藉,还增强了人们的想象力。哲学家夏娃·布兰喜欢将记忆称之为“想象的储藏室”,从一开始就认为记忆是具有想象力和创造性的。

想象性回忆不仅储存了对逝去时光的理解,它还美化过去,使其有距离感,令其生动,淡化那些令人不快之处,将压抑的瞬间转化为美好的回忆……放松对的急切追求,将其转化为想象力丰富的设计。

正是这点使弗朗哥的个人怀旧情绪变成一种超越文化的情感。他觉得在上帝的眼中,庞提托是特别的,要好好保护它,使其免遭毁灭和腐朽。它所体现的珍贵文化也是特别的:那是一种几乎已从地球消失的建筑模式和生活方式。将庞提托完好无损、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是他的使命。这一点是通过一系列杰出的或科幻的绘画展示出来的,是弗朗哥在精神压抑的时期创作的。在这些绘画中,尽管地球受到其他星球或彗星的攻击,遭到巨大的破坏,但是弗朗哥却有幸存活下来:弗朗哥向我们展示了古老的教堂和花园,万物都沐浴在阳光之中。它们奇迹般地从几近毁灭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在另一幅寓言绘画中,他将卫星电线置于教堂顶上,用来连接星体并同上帝保持联系。这些启示性的绘画以“无限空间下保持庞提托的永恒”作为标题。

每天早上,弗朗哥都很早起来,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他有他的任务和使命,即回忆并整理庞提托的记忆。他的幻想充满情感,这令他兴奋,就如25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家乡庞提托那样。绘画唤醒了他的记忆,他似乎又漫步在他所挚爱的林荫小道;绘画使他能够用大量的细节清晰熟练地表达所看到的这一切;绘画赋予他的幻想固定的艺术形式,使他有一种认同感和成就感。

弗朗哥在给我的一封信中提到:“我不觉得自己应当从这些作品中得到称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庞提托,我想要全世界都知道它奇妙的美景。这样庞提托可能不会消失,虽然它正在消失。至少我的绘画会保留对它的记忆。”

重返庞提托

在此后直到1989年初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和弗朗哥碰面,曾到他位于圣弗朗西斯科的家中拜访过他几次,同他那边的朋友交谈,并遇到了他在荷兰的姐姐。最主要的是,我参观了庞提托,这个曾让弗朗哥为之振奋痴狂的地方。因为他当时正在想着庞提托,这个他比过去20年的任何时候都想亲自游览的地方。到目前为止,他的生活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稳定状态,现在,他对起居、饮食、工作都有点心不在焉,他的思维和艺术一直停留在过去。这时他得到了妻子鲁斯的极大支持。鲁斯也是名艺术家,她对弗朗哥的怀旧情结和他的艺术有很深的共鸣。她竭尽全力照顾丈夫的日常生活,给予他保护以及他所需要的封闭静谧的居所,全力支持他的怀旧艺术。但是不幸的是,1987年她病倒了,在经历了同癌症的痛苦抗争后,她离开了人世,这离弗朗哥的“探索馆展览”仅仅相隔三个月。这是他的第一次大型展览,妻子的离世使他再一次萌生这样的念头:他再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继续绘画了,必须有新的东西出现,必须作出新的决定。一个月后他在给我写的信中传达了这样的信息:

不久,我可能搬到旧金山,也可能回到意大利……自从我的妻子去世以后,我的状况一直很糟糕。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我必须卖掉房子,去旧金山寻找新的居所和工作;或者将来回到庞提托,结束我的回忆。但这并不是我生命的终结!我会开启新的回忆。

他将返回庞提托作为他回忆的终点,以及他独特的自我和艺术的终结,这令我震惊。现在人们明白了他破坏所有返回庞提托的宝贵机会的原因。现实中会有神话和童话吗?

1989年3月,我在佛罗伦萨的一次会议上谈到弗朗哥和他的艺术,于是许多邀请函涌向弗朗哥:人们对他进行采访,录制幻灯片,展览他的作品,重要的是邀请他重返庞提托。佩夏是离庞提托最近的一座城镇,那里的人们在1990年9月组织了一场他的绘画展览。公众的重视使他长期积聚的心理冲突增加,他内心的兴奋、矛盾和愤怒也不断增加。最后,他决定那年夏天重返庞提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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