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塑的表面正在一点点脱落，最后露出了那下面的人形。

那是一个女人。

那对黑色的羽翼在她身后完全张开，黑翼之上还附着着粘稠的泥浆。

她的眼睛睁开后，眼眸之中是一片腥红，那抹红色甚至要比埃莉诺的眼睛还要红。

等最后一层黑泥从她面孔上剥尽，约翰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是梅芙。

只是她身上的气息很不对劲。

眼神中也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欢喜感。

那个眼神太锋利了，锋利到要将他刺死。

情况非常不对。

周边的黑泥突然重新聚拢。

他方才明明已经将挡路的泥幕烧出一整条通路，此刻那些泥团仿佛如同时间倒流了一样，沿着原本炸开的裂痕迅速回填。

那些沸腾的泥团给他的感觉非常熟悉，在那天的码头，暴食吞下一切的前一瞬，那些黑泥就是如此沸腾。

他察觉到自己那历经数次淬炼的灵魂此时却在止不住地发抖。

是恐惧吗？他说不准，这是种如同动物遇到天敌时的那种血液逆流的感觉。

他现在很想讲些笑话活跃一下肃杀的气氛，但他全身的感官都在要求他紧盯眼下的威胁。

“嗨，好久不——”他强迫自己开口，好把节奏拉回一点，但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从齿缝里送出去，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下一瞬，一张脸贴到了他的耳侧。

下巴几乎抵在他肩头，呼出的冰冷气息直接侵袭进了耳内。

“杀了我。”

他只听见这几个字，紧接着，整个人便已经飞了出去。

腹部炽热，像是被一块烙铁砸中。

体表那层由障服构筑的防护像一个被抽碎的气泡般瞬间炸裂，风衣也被强压撕成了碎片。

他完全无法控制住这种冲击，直接撞穿了修道院的墙面，连带着天上罩着的那层奇厚无比的泥墙。

巨大的动能带着他将整块泥团冲碎，朝着灰白色天穹飞去。

黑墙外的两人也察觉到了变化，墙外围的沙石突然开始微微弹跳。

那根银白色的丝线先是剧烈绷直，像一只被拉满的弓弦，最后“嘣”地一声断成几截。

随后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黑泥中飞出。

埃莉诺猛地回头，只看见泥墙剧烈地向上鼓起，整片泥面像沸水般翻涌起来，接着从正中间裂开。

红隼也已经站了起来，短刀出鞘，眯眼盯着那片突然裂开的黑幕。

然而从中涌出的不是想象中的泥，而是风，一股狂风。

那股冰冷的，狂乱的风肆虐在这片无风的领域。

她们同时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巨大的黑翼正从泥墙中央掀起，翅尖扫开最后几道阻隔的泥浆。

那对翅膀张得很开，翅翼上还滴着尚未从旧泥中完全脱离的浆液，灰黑色的羽枝根根如刀。

在双翼之间，那道身影悬在半空，赤红的眼睛朝下方的一切漠然扫过。

就在这里，就在此时，被誉为地狱胃袋的中央，一尊重新展翼的神明诞生了，她既是“饥荒”也是“暴食”。

高空中，风声在约翰耳边呼啸，从耳膜一路刺入脑海。

他的腹部仍在剧烈作痛，那记重击的余波还没能完全离开他的身体。

刚才那一下的动能过于恐怖，像是要把他从地面一路轰出这层灰白色的天穹。

头顶的天光越来越近，近得几乎能看清那些所谓“天空”的惨白表面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