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正在丛林中闲**——以前人们叫做溜达、遛弯，或是散步，行无定止，闲散适意，似乎是人到达一定年龄后自然会出现的一种状态。行走间，面前的空旷处忽然开出一扇门，走出两个白衣人。

他们说：“粟菽，你好。”与我握了手，介绍了他们的身份和来历，给了我一个选择。我想了一会儿，拒绝了。

他们自称为文明守望者，来自于一座天空之城。

地球上第一次文明毁灭时，唯有一座天空之城避免了灾难。那是一座可以永远飘浮在天空中的城市。天空之城运行着一套封闭的完整的物质循环系统，除了需要不断吸收太阳能外，几乎不需要从外界获取物质。

文明的遗存者目睹了自身文明的毁灭过程。此后，他们没有试图在地表上恢复他们的文明形态，而是决定使自己的城市与地球上的生物和文明保持一种相对的独立性。他们自己设定了一个身份：文明守望者。

白衣人说地球上最近一次文明形态，也就是已经消亡的人类文明，只达到此前文明水平的百分之一。天空之城早已破解了关于生物死亡的秘密，那里的居民真正可以实现永生。

天空之城始终保持着一定的人口规模。他们的居民可以自已决定转化成其他物质形态，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死亡，可以选择在一段时间内休眠，也可以回归地表混迹于当时的人群中参与当时的生活，实地考察和体验新的文明。每出现一次新的文明形态，他们会在人群中考察选择一些人，吸纳进入天空之城，成为新的文明守望者。

他们邀请了我。我可以成为一名所谓的文明守望者。走进那扇在虚空处浮现的门，就可以进入到飘浮于蓝天的天空之城。

我想起了铁西区旧居的玻璃阁楼。

小时候，我最喜欢在那里仰望蓝天，仰望星空，仰望雨滴从天空落下，雪花从天空飘下，仰望头顶变幻莫测的虚空之处。

当时就有过类似的想法：在深空之上，是否有与我对视的目光？小桥后来也说过类似的话。

当你生活了足够长时间，你可以自然而然地对一切匪夷所思甚至背离常识的事情不再表现出惊讶，而是以一种不需要佯装的冷静或者漠然去对待。就像世界上宇宙间已经不存在能让你感到惊奇的事情。

我已经生活了很久。我虽然一生居于这座丛林中，但我知道这个地球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丛林笼罩着的一座更大的废墟之城。无非是一条条比清水河更宽更长的河流，一座座比清凉山更高更陡的山峰，即使居于蓝天之上，又有什么好观瞧的呢？而且，我的母亲在这里，我无论如何不会丢下自己的母亲。

我感谢了白衣人的邀请，回到家里。母亲已经为我煮好了粥，一小壶温热的酒。不一会儿，张瑶有些蹒跚地走过来，坐下。

张瑶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自从老虎的父亲和母亲去世后，他的神情日渐颓丧。我曾与他打趣，根据他的那张《基因匹配信息表》，他的基因组合结果极其优异，不应该发生任何疾病和早衰现象，但他的身体反而比不上我——“可见那张信息表根本是不可信的。你的智商一百五十也不靠谱，你说的一百六十估计更是吹牛。”

张瑶无精打采，不置可否。在他的村庄里，他的父亲母亲虽然已经去世，但他已经当了曾祖父。那个三岁的小孩如今是村庄中辈份最高的人，怡然享受着儿子、孙子、曾孙的孝敬和全村晚辈的尊敬。

“我每次一回到村庄，总是想往坟上跑，看我的父亲和母亲。那些儿孙们老是跟在后面，撵也撵不走。”

“你就知足吧，一大群儿孙，全村老少都尊你为大。”

“我在村庄里的身体也不行了，老婆子的身体也不好，唉。”

“老虎，问你个问题。你说这世界上什么最宝贵？”

“当然是自己的父母最宝贵了。没有了父母就没有了根。我现在又觉得，年轻时候心里那种空虚的感觉又回来了，那个空洞好像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