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旧居，刚一进屋就觉出了异样。

花房里的许多花已经枯死了，花瓣、花叶落了一地。地上、桌子上落着一层灰，像是无人居住的空房子。我叫了几声老虎，无人应答。

上到二楼，老虎穿戴着伊甸园设备，身体像一件衣服一样摊在椅子里。摘掉头盔，叫他，没有回应，我轻摇一下他的肩，他的身子滑了一下，差点滑到地上。紧闭的眼睛变成两个深窝，颧骨高耸，身体成了皮囊。

母亲试了试他的脉搏。我们急忙把他抬出屋，抬进车，返回丛林。

母亲一只手捏开他的嘴，一只手用汤匙喂水。他的唇舌有了蠕动，喉咙轻轻吞咽。

母亲喂他粥。

两天后，老虎可以自由活动了。他竟然十多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十几天前，他去物资供应中心领营养素丸，发现那幢楼里已经是一片狼籍，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东西。机构同样空无一人。他看到街上有许多人，人们失魂落魄，有的在哭叫。他回到家发现网络已经中断。在此之前，他一周时间没有出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豆子，那几天，我每天只是不停地喝水。后来，我在椅子上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水也喝不上了。我一直呆在村子里，偶尔回来，我就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我想你肯定会来的。

“那些天，小老虎一直在家里吃东西。妈妈不住地给小老虎各种各样吃的。一碗一碗肉，一碗一碗粥，一个一个馍，小老虎吃个不停，白天晚上都在吃。

“后来，其他村民也都给我送来吃的。我坐在桌子边不住地吃，就是吃不饱。

“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要死了。他们眼神怜悯，摇头叹息。母亲一边给我盛饭，一边流泪。”

“老虎，你可别忘了，是我妈妈给你喂粥喂饭，才救活了你。”

“知道知道，你和蕙兰姨救了我，什么时候也不会忘。

“我的父亲母亲和村子里的人，都以为我要死了，不知道这两天小老虎怎么样了。”

我们一起回铁西区取东西。

我们已经安顿张瑶住进了段叔以前的屋里。

此次回到旧居，许多东西要彻底带走了。

张瑶迫不及待地登陆他的村庄。

我收拾父亲的书，挑一部分最喜欢的带走。母亲把有用的零散家什搬到车上。这座屋子的花枯萎了，花香散尽了，一下子就陌生了，不再像小时候的那个家。那些柔嫩的花是这个家的魂。魂丢了，这个家以后就空了。过往的一切，终究会有彻底放手的一天。

我忽然想起父亲写的梦游者。

街道上蹒跚游**的正是那些梦游者。他们苍白，单薄，瘦弱，松垮的衣服是肮脏的睡袍。他们是年轻的老年人，移动的尸骸。

机构、物资供应中心、医院，所有的地方都空无一人，许多人不见了，只剩下街道上悄悄蠕动的皮囊。有的人倒伏在了路上，不再动弹。其他仍在移动着的躯壳并不理会。高大的梧桐树和槐树在风里急促地叫嚷，它们知道，由植物完全统治这个城市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张瑶告诉我他回去的时候小老虎还在吃东西。所有人都围在他身边，整个村子都停顿了，人们都拿着食物等着给他吃。他站起来告诉人们，他吃饱了。母亲父亲抱住他亲他。然后村子里一切恢复了正常。

回到家里，母亲做好饭，看着我俩吃。

“豆子，西边倒在路上的那些人，应该是死了吧？”母亲问。

“应该是吧。”

“如果机构里也没人了，就不会有人管路上的那些人了吧？

“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们掩埋了呢？毕竟这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好的，妈妈。”

“我们下午就去吧。让那些人躺在自己家乡的大街上，多不好啊。”

张瑶也要去，母亲说他的身体太虚弱，衣服都能把他压垮，没有同意。

我们来到物资供应中心，进入仓库，除了我们要找的东西，其他什么也没有。有十间仓室，里面整齐垒放着一个个长两米，宽六十厘米的棺木。我和母亲把棺木塞进车厢，一多半在车里，另一半在车外，一个一个拉到墓园。我们挖出一个个墓穴。

梧桐大道从东头的起点到墓园这段路上，已经有五个倒毙的人。我不让母亲沾手。我穿着外骨骼，双手轻轻一搂，把那些单薄的尸骸放进后车厢，五具尸骸一次全拉到了墓园。你很难想象，那些干瘪的骸骨曾经是产房里被一个个母亲抱在怀里鲜嫩的婴儿。我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掩埋完五具遗骸，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中，梦游者仍在街道上缓缓移动。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久前，地球理事会刚刚发布了悲壮激昂的战斗檄文，鼓舞人心的宣言，一切眼看着都在往好变。可是，转眼之间，那些刚刚醒来的人要么不知道去了哪里，要么成了行尸走肉。

母亲和我停止其他一切事情，每天在铁西区埋葬死者。第二十五天，在一条窄巷里发现了最后一具尸体。铁西区彻底变成了一座空城。虽然这里一直都是那么寂静，但那天下午，当母亲和我为这个城市埋葬了它的最后一位居民，风声消失了，我们感到了另一种异样的寂静。整个街区被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罩了起来，空气停止了流动，鸟雀秋虫也觉得诧异，闭紧了嘴巴悄悄察看动静。树梢残留的几枚落叶纹丝不动。许多屋门敞开着，从明亮的秋日阳光中望过去，就像街边排列开一个个幽暗的洞口。

“妈妈，人类灭亡了。”我说。

人类历史上被确定过许多在当时看来意义重大的日期：发现一个新大陆的日子，国家独立日，民族解放纪念日，战争胜利纪念日，某个重大科学发现的日子……对人类来说，以往的所有这些纪念日与庆典日，与我所确定并且宣布的这个历史日期相比，都将黯然失色。唯一遗憾的是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官方机构或者史官将此记录在案。此刻，我将那个日期记载如下：

二〇六四年十月二十五日，人类灭亡。

“妈妈，我觉得人类的文明结束了。”

我无法考察世界上其他人类保留区是否也都死寂了，铁西区是整个世界的缩影。我在故乡的梧桐大道上宣布了人类文明的终结，只有母亲听到了我的宣言。我和我的母亲是这个重大历史时刻的唯一见证人，这个场景的意义超过了历史上所有冗长的演讲，所有盛大的仪式，所有悲恸的哀悼，为一次漫长而又短暂的人类文明拉上了幕布。